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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文化人类学的世界:从影视片《虎日》谈起

2009-10-09

当代文化人类学的世界:从影视片《虎日》谈起
作者: 文/庄孔韶

浅谈人类学研究的意义人类学在中国是个新兴的学科。这个学科和其他人文社科类的研究有很大的区别,就是它需要进行田野工作。应该说现在的学术研究单纯进行书斋式研究是很难有前途的,而人类学除了要有书斋的研究,学理的研究外,必须要有外在的应用研究。人类学研究对人类社会发展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什么地方呢?在工业革命以后,许多人文社科类的学科门类已经建立了,比如工业社会学,对工业社会的研究作了很多努力。实际上从最早的工业社会学研究开始,人类学也同时参加了其中的研究。但人类学本身还是有很多不同于其他学科的地方,当其他学科着眼于工业社会的时候,人类学还是依然把研究对象放在古老的部落社会。按照现在的角度来讲,人类学的研究工作首先要从田野研究开始,不论乡间、海岛、中心、边缘等等,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类学家。按照人类学的惯例,他们进行田野研究的时间一般不少于一个年度。因为作为人类学家,要把一个部族的社会风俗充分地展现出来不可能是走马观花式的调查。这种观察应该是既有外在的观察,又有内在的调研,所以人类学家发表作品时首先会被问及“这部作品用了多长时间完成?”

  上个世纪初,有一个德国的人类学家到亚马逊河流域“做田野”,本来是调查部落社会,但他在亚马逊河流域住下来之后,发现这地方风景不错,人也很热情,加之厌倦德国工业社会的人际关系,于是就一直定居在那里,决定不出来了。我们跟学生讨论的时候,大家都说这样的人类学家已经把人生和学术融合在一起了。

  人类学家的贡献在哪里?大体上,人类群体各个部落里都有人类学家调研的痕迹,到了50年代,就有大学机构开始收集这些资料。这些调研主要包括:世界上有多少族群,有多少分类,他们不同的生活方式怎么样,物质生态乃至宗教信仰都有什么特点。但是这些调研有点像“切片式”的调研,比如某个人类学家60年代的时候对某一族群进行过调查,但现在几十年过去了,这个族群的生活形态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而你的调研还停留在60年代的样本上。但不管怎么说,通过对几乎所有人类族群的调研,在理解人类多样性上,人类学家还是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人类学发展到今天遇到了许多麻烦,首先族群的多样性被严重地破坏了,其次是文化的多样性,语言的多样性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这样我们就必须对这些问题进行反思。比如说生物的多样性减少了,像美国的市场里只有四种柑橘,其他的柑橘种类都已经被淘汰了。经过商业经济的运作之后,生物的多样性大大地被减少了,而生物多样性的减少对人类社会来说是个很大的威胁。

  那么文化的多样性减少会造成怎么样的威胁?柑橘的品种是四个,那么人类到最后剩下几个“品种”?我们如何保护自身的文化不流失?现在全国都有“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这个“非遗”中心保护的重点就是刚才我说的文化的多样性、语言的多样性等等。物质的东西好保存,那些非物质的我们只能通过影视的手段来记录,大家一起来讨论人类目前所出现的困境。

  人类学理论的基石———文化相对主义过去受制于交通条件,我们都孤立地记录各个地方的民俗文化。有人做过统计: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从中国坐船到美国差不多要花两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人跟人的思念还存在着很多。现在呢,思念减少了,一个手机打过去思念没了。思念没了的同时,散文少了,日记也少了,诗歌也没了。新的通讯工具的出现在冲击传统文化的同时也使人们的沟通更加便捷,这个时候就发生了一个问题:我的生活方式、生活习惯和你的生活方式、生活习惯是不一样的,如果两个族群的人不知道对方的生活习惯,走到一起后会有许多摩擦。比如说1986年我们调查云南西双版纳的基诺族,那个时候需要骑马进山区,山的腹地除了没有电之外,吃的东西一般人也吃不下去。我们到了那儿之后头一天晚上主人请我们吃的就是蚂蚁卵,大的跟黄豆差不多,小的也有米粒大小,在他们看来这是待客的高蛋白食物,而在外人看来则是不可理解的。

  两个族群在相互不了解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对方,所以人类学有个基础的理论———文化相对主义。它的意思是说:每一个族群,每一种文化,它世世代代传承下来就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但是外来的人带着外来的价值观就很可能无法理解,由于无法理解别人的文化和价值观,两个民族在接触的时候就会相互敌对。这个文化相对主义的理论就是这个学科的基石,我们不应该用自身民族的价值观去评判另一个民族的文化。人类学的这个理论得到普及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平静得多。

  现在各个民族之间的交流非常方便,所以我们要学习各个民族的生活方式。人类学家的研究也不再局限于对海岛、部落的研究,而是着眼于现代企业。我们对中国的家族企业进行了专门的研究,观察家族企业怎么适应市场的变化,完成企业在家族内的传承。有些研究就把家族企业 “富不过三代”的现象归罪于中国人任人唯亲、过分保守。但是当我们把这个问题提到今天,会发现中国的家族企业不论在国外还是中国大陆,都有发展得好的,也有发展得不好的。同样再观察外国的家族企业中,发展也有好坏之分。所以把中国家族企业的问题归罪到中国文化过分保守,这样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人类学家的观点就认为,文化是中性的,文化的整个拼盘里面可以分解出很多文化的要素,当你在面对经济社会变革的时候,你会从这个拼盘里面挑出怎么样的要素来应对这个变化,这才是决定一个企业成功与否的关键。你挑拣得好就能应对自如,相反就会显得捉襟见肘。

  总体看来,人类学的研究经历了一个从部落的研究,到农业社会的研究,再到工业社会的研究,我前面说的对家族企业的研究就属于对工业社会研究的一个方面。比如说我们现在见到有几个中国的企业对外国企业完成了收购,我们预测最后很多都会失败,因为中国企业很多没有完成对收购企业所在国家民俗习惯、社会文化的研究。《菊与刀》我们大家都看过,部队打仗时只要军队进驻到那个国家,就必须对这个国家的文化有充分的研究。同样,当你完成一个商业并购之后,只是从资本上完成并购而没有充分研究所在国家的文化,这个并购案最后必然逃不开失败的命运。如果人类学这个学科不普及的话,人们根本无法预料到这样的事情,而这样的事情却是真实发生的。

  从《虎日》谈人类学中的整体性我再谈一个关键的问题,人类学家还有一个基石———人类的生物性,人和动物很多相关性,但是经过后天的学习,人类的文化特性是很多动物所没有的。文化相对主义跟各个族群之间的和谐很重要,这一点过去是很不引人注意的,在人类学的教科书里面,常常有一个名词解释叫做 “整体性”或者“整体论”。这个词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马林诺斯基时代调查一个海岛,他为什么选海岛呢?由于海岛相对与别的地方隔绝,流动人口少,容易控制,可以把海岛当成一个整体研究。第二个整体性的含义是什么?就是人的一半生物性跟另一半文化的特性,这个混合体,是人类研究自身不得不考虑的。

  这些年我们有一个机会,把这个原先一直放在书本上的原则,应用到人类学实际的研究中,而且非常有效。这是1999年,一个对人类学很感兴趣的彝族年轻头人,后来成了他们那儿唯一的一个博士,他跟我聊天时说:由于金三角的毒品流进来,结果他的那个家族就有好多人吸毒,越来越厉害,他们几个头人就自发地聚在一起商量,说这样下去不行。他们半个世纪以前有一个战争的仪式,按照他们的历法算出来月、日的属相排列,战争的仪式一定要掐算在“虎日”这一天。他们认为这个毒品就是他们的敌人,所以他们准备办一个仪式向毒品进行宣战。历史上彝族的习惯法非常威严,宗教师本身也有很大的威严,这个族群里面,发了誓的一般不能反悔。最后他说这种戒毒方式成功率非常高,当时达到80%多。一般的戒毒所是10%、20%的样子,有时候离开戒毒所以后马上又复吸了。把这个问题回到我们人类学的方法论基石之一———整体性,就是人类的一半生物特性、一半文化特性。医生、科学家是在人的生物特性,利用科学主义的办法来解决毒瘾问题,但彝族的方法用我们传统的民俗仪式,来使吸毒者有坚强的毅力,不再吸毒,而且成功率很高。

  2001年听说他们邻里的一个家族又要做一次虎日仪式,到了2002年的虎日,我们就带着4台摄像机,拍了这个仪式的全过程。这个仪式的前一部分是一个全家族集体在神山面前宣誓的仪式,家族的仪式完了,还要逐个到每一个家庭做一个家庭的仪式。我们去年又去了第三次仪式,第三次仪式就有很多前面的那些成功的戒毒者,组织起来到那边声援,还促成地方政府制订了一个五年的戒毒和禁毒计划。这个现象说明人类学或者其他相关的人类社会学科的一些学理,虽然你暂时看不到这种研究有什么作用,但当人类自身碰到很多科学主义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就可以应用人类社会科学的许多理论和研究成果。就拿彝族的虎日来说,如果其他地理区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虽然我们不能用相同的办法,但我们的学者和地方的统治者,他们能够根据这个原理,总结出自己的办法。浙江有一个好办法:海船出海大概要3个月或者6个月,他们就让吸毒人员上船,是不是有一些民俗的意思我们不清楚,但是听说戒毒也非常的成功。所以各个地理区域在解决人类的难题的时候,从生物性的角度跟文化的角度,共同找到能够异曲同工的方式。这无论在学理上,还是对社会的发展上都是非常有益处的。

  (庄孔韶教授 中国人民大学人类学研究所所长,浙江大学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新中国首位民族学、人类学博士,1990-92年在美国华盛顿大学杰克逊国际研究学院和人类学系从事博士后研究。现任中国人类学民族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影视人类学学会副会长,并担任世界人类学民族学联合会首次将在我国召开的第16届人类学民族学世界大会(昆明·2008年7月)副秘书长兼大会人类学电影节筹备组组长。)(本文根据庄孔韶教授的演讲录音整理,有删节。 录音整理 虞仕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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