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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虚构的人类学价值

2007-04-16

文学虚构的人类学价值

【作者】贺晓武
【内容提要】
伊瑟尔确立了文学虚构的诗学地位,认为用“现实”、“虚构”与“想象”的复杂关系取代“虚构”与“真实”的简单说法去探讨文学,更能够建立“文学人类学”的框架。文学虚构的人类学价值,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首先,文学虚构与宗教虚构、意识形态虚构相比,更具有穿透虚假幻象的功能;其次,能够让人类的自我扩展需要得到实现,从而丰富并实现自我;第三,文学虚构能使我们超越种族、民族等现实局限并超越狭隘的自我;最后,文学虚构通过表演和游戏创造出“可能性世界”,使我们接近“存在”的本质,更能体验生命的丰富性。

【关键词】 伊瑟尔、文学虚构、文学人类学、自我扩展、自我超越

最初,虚构是指文学、绘画或音乐等艺术的非现实性创作。20世纪60年代以后,虽然还用在文学作品的行为或情节上,但是“虚构”的范围已经随着现实的难以确定而扩大,美国文学理论家杰拉尔德•格拉夫认为现在“人们已不仅仅把文学中的事件当作虚构, 而且在表述这些事件时所传达出的‘意旨’或‘对世界的看法’, 也被当作虚构。但是,事情并不到此为止。现在,批评家们又更进一步,他们有时以一种同义反复的形式提出,文学意义也是虚构, 因为一切意义都是虚构,甚至非文学性语言,包括批评语言表达的意义也不例外。这一批评的观点发展到极致,则断言‘生活’与‘现实’本身都是虚构。”(杰拉尔德•格拉夫,2004,p151)他对虚构的分析是对的,它并不专属于文学而是从属于更广的范围。科学家进行实验必须有假设、制定法律需要有假定、宗教则设立理想的彼岸世界,这些假说都可以看作是虚构。为了表达的需要,我们把日常生活中的虚构称作“一般虚构”,把文学方面的虚构称为“文学虚构”。因此,文学虚构既表示一种文学类型、文学情节、文学行为,又表示一种包含相当多编造成分的叙述或故事。下面,我们从文学虚构的功能上来论证它的人类学意义上的价值。

一、文学虚构能够穿透虚假幻象

只要提到“虚构”,自然而然,我们就想到“真实”,从古典文学一直到十八世纪,“虚构”作为“欺骗”的意思,总是附属于神学或者认识论的框架内。只有等到“虚构”的哲学地位由否定性转向肯定性之后,文学虚构的地位才得到一定程度的认同;之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文学虚构的地位上升;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文学虚构得到了承认并被推崇。因为“虚构”和“真实”的二元对立观很难让人信服。事实是,我们终于发现,虚构与真实很难截然分开。

德国文学理论家沃尔夫冈·伊瑟尔对此做出了理论贡献,他指出“虚构”不具有本体性的意义,只不过具有重要的功能而已。文学虚构既然是语言就必然具有语义学的意义,同时,它还是审美交流的工具,在我们的生活里以及追求人生意义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然而,不只是这些,文学虚构最有价值的还在于它具有人类学的功能,不但能让我们认清现实获得真实感,而且还能扩展我们人类的心灵。作为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它是人类必不可少扩展心灵的中介。伊瑟尔把文学虚构与“现实”和“想象”相提并论,指出这三者是形成千变万化的文学文本最重要的因素。“现实”、“想象”与“虚构”是“三元合一”的关系,与以前的“虚构”与“真实”的“二元合一”的情况相比,更能够解释文学的错综复杂的现象。我们除了要在语义学上探讨文学文本中语言的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更重要的是要追寻语用学上的价值,探讨它是如何以一种“仿佛”如此的“幻象”,来揭示出人生的真实性。当然,“真实”不是科学意义上能经试验证明,而是一种情感真实,或者说具有一种真理性的“真实”,是让我们看清这个现实中看不清楚的事物,这是一种基于现实又超越现实的“世界”。因为只有经过人的眼光,经过文学家的重新虚构,“文本世界”对我们的现实世界才有价值和意义,才有真理性和伦理性。

文学虚构之所以具有人类学的价值,是它不同于宗教和政治意识形态的虚构,比它们更具有解放和超越的能力。首先,在基督教传统中,“上帝”这个形象是经过多重虚构形成的。现代科学的发展证明了宇宙的浩瀚无边和人类世界的狭小偏窄,然而宗教虚构对人类仍然具有价值和意义。但是,我们要看到宗教虚构的巨大缺陷,它的和谐虚构在很大程度上使人类满足于虚假的幻象。相比之下,文学虚构比宗教更有价值,这是英国作家毛姆深刻地指出过的事实。“每个艺术家都希望有人相信他,但对那些拒不接受他的人也不发火。上帝却没有这样通情达理,他渴求被人信仰,其迫切程度简直会让你觉得他似乎需要你的信仰来证明他的存在似的。”(毛姆,2000,p55)在虚构作品中起根本性作用的审美体验,是以神圣感为特征的生命意识的自觉;然而宗教中却含有政治的权力因素,它是以控制和束缚人们为主要目的。

其次,意识形态的虚构更是一种和谐的虚构,在它的笼罩下,我们往往很难挣脱它的严丝密封的控制,也难以认清它无孔不入的本性。而在文学虚构的世界里,我们会以“置身其中和置身其外”的双重视角来重新体验这个世界。欣赏作品时我们会把主人公的命运和情感移情到自己的身上,从而潜移默化地改变自己的心理状态,不再固守以前的生死观,这样,我们的生活无形中得到改变。“我们在改变自己的同时,也以一种极好的间接的方式改变了世界。”(弗兰克·克默德,2000,p27)伊瑟尔正确地指出,文学虚构行为的选择、融合和自我揭示能力,使我们看到意识形态的破绽,因而能够不被蒙骗。日常生活不同于文学虚构,它总是受到社会现实中的具体人事的限制。现实中的人虽然希望有更多的自由,但是由于生存空间的狭窄,每个人都会受到各种约束。相比之下,文学虚构的威力巨大,上下几千年,跨度几万里,通过虚构的自我揭示直接指明了宗教和意识形态的虚假本质。

文学虚构是人类自古以来就具有的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和属性,不但给困境中的人们以慰藉和希望,而且能够刺破意识形态虚构和宗教虚构的欺骗性和虚幻性。“涉及人类的一切都是创造出来的;人类为自己创造了神祇、统治者、机构设施、各种机器,而只有当人用丰富的想象力打开大门,使人们得以进入已创造的世界后,他们才能参与那里的生活,并感到在任何情况下,‘臣民’一词再也不适用于他们身上了。我们在进入创造的世界时所获得的自由感及解脱感是如此的强烈,从而也使我们懂得,为什么宗教和政治组织如此害怕这种创造过程,并寻找一切借口去限制、控制或铲除它。”(诺思洛普·弗莱,1997,p18)弗莱的文学人类学见解是深刻的,人类的自我理解和解放,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能够穿透“假象”的文学虚构实现的。

二、文学虚构能使人类的自我扩展
人类为什么需要文学虚构?人只要活在世界上,总是不满足于单一的认识,不满足于贫乏与单调的生活,总想让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一些。然而人们在现实中被各种文化、习俗、宗教、惯例和意识形态等等所熏陶,真正的自我被遮蔽起来难以发现,因此我们很难认清自我究竟是什么。古希腊的德尔斐神庙里刻着的“认识你自己”的铭文,就充分地说明了我们很多人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却难以找到自我的可悲处境。正如莫洛亚所说,“人们只有在向他人袒露和表达自己时,才发现对自己竟一无所知”。(莫洛亚,1989,p22)文学虚构以语言文本为基础,读者通过阅读它与作者进行交流,从而认识现实和体验情感,实现自我认识并不断扩展自我。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人类强大的内在生命冲动使得我们都有想认识和扩展自我的欲望。这种欲望在弗洛伊德的眼中是个人无意识,而在荣格的理论里则是集体无意识。

在现实社会中,人们往往囿于狭窄的生活中很难超脱出来。人类的自我具有双重性:一个自我会不断地适应世俗生活;另一个自我则不断地从“生活自我”向“审美自我”转换,在生存中获得扩展。人们在现实中扮演的角色由于生活中的盲点导致无法自我认识,从而产生自我遮蔽。人们对生活惰性的习以为常,不敢去体验自我也不愿去扩展自我经验。而文学虚构能够表达人类的生与死、幸福与不幸的生命感觉,能够充分把生命中自我经验的丰富性表达出来,所以,文学虚构是扩展自我的最重要的媒介。通过欣赏优秀的艺术,尤其是阅读虚构文学,人们在阅读中内在地虚拟和扮演各种角色。读小说《红楼梦》,读者会移情于贾宝玉、林黛玉而获得他们的生命激情和爱恨情仇;看戏剧《哈姆雷特》,读者会把自己看成忧郁的王子,与他同甘共苦,同悲共怒。在与各种各样的角色相互交融的过程中,人的自我会在不知不觉中得到认识和扩展。在现实当中无法经验到的东西,我们可以在品味艺术时经历和体验一番。自我作为一个不可知的东西, 其实是获得经验的主体。文学虚构的作用就在于:人在文学虚构的经验中,通过自己的暂时脱离现实从而看到自己。

沃尔夫冈•伊瑟尔指出,人的可塑性来源于人类对其固有的历史性经验的不断模仿。“虚构是人类得以扩展自身的创造物,一种能从不同角度研究的状态。”(拉尔夫·科恩,1993,p279)文学虚构具有人类学根源。文学虚构实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需要,一种人类学意义上的需要。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通过沉思默想,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自我认识,然而没有办法达到更深的层次。通过在文学虚构中扮演各种角色,我们能够进入深层次的交流,进入自我扩展的层次。“有许多通过实践达到自我经验的形式,其中最常见也是最成功的形式是扮演各种角色,这些形式都打破了那种认为人的自我认识首先是由过去的经历所决定的观点。……自我经验的实践所依据的是一种信念,那就是发现和承认自己的想象和愿望会导致‘真正的我’的突破和‘实现自我’。”(费迪南•费尔曼,2000,p3)要想认清真实世界,我们可以借助虚构的文学艺术。虚构世界是潜在的现实,即使没有具体描述和刻画现实,也能够唤起人们的想象。

伊瑟尔用“文本游戏”的概念来论证文学虚构的意义和价值。虚构与想象的结合产生游戏文本,我们则通过文本的“游戏”,对自我的可塑性进行无限的模仿,使自我得到呈现和扩展。作为一种媒介,虚构所显示的所有固定形态只能是虚幻的,它甚至能将人类所有特性具体化为一种非真实性的幻象,这种幻象是文学呈现相关事物易变特征的唯一途径。以田园诗为例:诗人伪装成“牧羊人”,以牧羊人的身份来扮演自身。诗人的“牧羊人”身份是他的一个“面具”,诗人既置身于内又置身于外扮作牧羊人,这就给了现实生活中真正的牧羊人不可能有的可能性。这种“面具”既限制了自我又扩展了自我,因为他必须假扮或虚构成别人以便超越自身。田园世界虽然虚妄和不现实,但仍然指向现实世界。在古代中国,陶渊明诗中的桃花源只是一个想象的虚幻世界,是理想的不可能实现的乌托邦;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嘲讽和暗示,横征暴敛、杀人越货、残酷无情的现实世界就是暗指的对象。桃花源作为一个象征,不断地激起后人的想象,指向现实的黑暗和痛苦中人们的无尽的悲伤。

从田园诗推及所有文学,作者创作的文学文本既是一种游戏又是一种表演,作者在其中扮演成各种各样的角色以满足读者的期待。因为诗歌这个虚构的世界使他的困境非现实化了,从而使他的愿望作为现实的经验成为可能。富有差异性的表演帮我们理解现实提供了多样而丰富的形式。对文学虚构的表演、游戏和双重化结构的把握,能够使我们认识自我,从而扩展自我。

三、文学虚构能使人类超越自我与现实
寻找精神家园是我们对日常生活物质性的超越,这需要艺术家凭借另一种自我的帮助,以真诚的态度进入。正如普鲁斯特所说,“作品是作家另一个自我的产物,这个自我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在社会上以及在恶行中显现的那个自我并非一回事。”(阿兰•德波顿,2004,p118)因此,现实生活的艺术家和艺术虚构的自我是不能混为一谈的。阿兰•德波顿认为《追忆逝水年华》并不是一个普鲁斯特努力的结果,而是好几个眼光独到、造诣不凡的作者通力合作的产物。至少也包含着作为原作者、校阅者、修改者的普鲁斯特的苦心营构,然而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我们看不出这些东西,更看不出他哮喘病发作和交友等日常生活的痕迹,所以说文学会超越生活的庸常向审美自我转化。世界上存在一些不能分享客观事物的真实性的事物,比如上帝、孙悟空、林黛玉等等。虚构文本并不是为了追求现实性而表现现实,它还能表现超越性,我们对这些事物的需要甚至比对现实物体的需要更强烈。

人性的基本特点是对自身的超越,文学虚构的意义并不在再现的层面而是在超越的层面实现。伊瑟尔认为陶醉层面是人类的一种自我塑造和自我发现状态,虚构文本的双重化结构更深入

地表现了文学的自我呈现和自我创造特征:文学是一种再现,因为它关联着日常经验,需要将貌似真实的生活情境展现出来;文学又是一种使自我创造成为可能的自我揭示和自我解释,由此产生的陶醉状态说明了文学虚构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总体性显示。

虚构和想象之间的互动具有深刻的人类学意味,虚构文学作为人类超越自身的一种方式,拓展了我们对现实的认识。伊瑟尔是把文学与人类的基本情性紧密相关起来思考,发现虚构行为能够将我们远远地带出现实世界,对现实的状态进行超越。借助文学的自我解释能力来创造一种与众不同的启发性研究,探明文学自身的结构与人类基本的内在情性的相通关系。虚构行为能够让我们通过文学获得一种超越的情感,进而探究出人类本性的多种可能性。

表演和游戏并不仅仅是认识论而且还是人类学的形式,具有人类学的价值。在现实中我们无法凭借认识和经验去发挥作用时,表演和游戏就开始发挥效力了。“认识和经验并不能单独有效地帮助人类进入世界,因而需要表演,它能使我们‘超越我们自身’,把握那不可把握的,通达那不可通达的,致思那不可致思的,即‘进入此一无限之可能性’。”(沃尔夫冈·伊瑟尔,2003,p11)能够被认识的对象不需要表演,只有那些很难确定的经验才需要表演出来。人世间最需要表演的是爱情,文学虚构在无穷无尽的持续性中不停地表演着爱情的经验。尽管这样,仍然没有人能够真正认识爱情究竟是什么,爱情的人类学的表演注定要无休无止地连续下去。在这种意义上说,虚构为我们进入不可知和不可经验的世界提供桥梁作用。

伟大的文学家都知道艺术应该把握住人类学的具体普遍性,真正的文学家应该对所有人说话。歌德提倡世界文学,无非是让我们能够从别人那里,即用置身于外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从而形成一种自我意识。

这种具有超越性的世界意识真正具有人类学的意味,即人类的普遍适用性。法国作家萨特指出作家们应该为人类的普遍处境而写作,“他将表达所有人的希望和愤怒,从而也完整地表达了他自己。……表达为从世界涌向虚空的整体,这一整体本身在人的状况的不可分割的同一性中包含着所有这些结构;到那个时候,文学就真正取得完全意义上人类学性质。” (萨特,1998,p181)这就是文学虚构真正具有人类学价值的秘密所在,否则,就没有真正的意义,也就成不了真正的世界性文学,至多是风行一时的作品而已。

诗学的目标在于揭示文学艺术之为艺术的那个根本属性。这是一种人类学意义上的可能性,即艺术经验的普遍性。超越的需要是属于人类文明的一种普适性本能。我们通过文学艺术去把握普遍性是为了体验我们的生命的丰富性和存在的多元意味。对不同时代、不同民族和不同种族都能共同欣赏的文学艺术,我们认为其具有艺术的普遍性。这些文学艺术虽然有不同的美,但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即对永无止境的生命、轻盈和运动的感觉,这是从生命的美当中来的,能够让我们把握一种具有审美体验的普遍人性。

四、文学虚构能够创造可能性世界

伊瑟尔认为文学虚构的世界永远是一个主观的世界。文学虽然取材自现实,但经过作家的变形,这种真实只能是主观真实。读者一般都相信作家的创作是真实的,相信他能给予真实的现实感;然而文学决不是对生活世界的反映,而是既有现实又有想象交织在一起的虚构的“可能性世界”,能够给我们以真正的“存在”感觉。“惟独艺术能‘表现无法表现的东西’。……既要表现现实的存在,也要表现其不存在;既要表现它的限定性,也要表现它趋于非限定的态势;既要表现它的过去,也要表现它的未来。……把它的不可表现性当作不可表现性来表现。我们知道,只有艺术能做到这一点,尤其是诗。”(曼弗雷德•弗兰克,2006,p240)古人以为哲学可以向我们说明自我的不确定性之所在,然而它不能真正地把它表现出来,只有文学虚构才能表现出这种不可确定的“可能性世界”。人类的本性具有角色的多样性和表演性。以演员为例,他的表演必须建立在自我角色的分裂基础上,这说明人类的再现领域有无限的潜在性;对具体的个人而言,以不同的方式经历角色的分裂是必要的。记忆和编造相互交织而成的文学就是一种虚构,记忆的东西通过虚构融入梦想中。“因为虚构和想象决定了人类学的基本特性,它们不只局限于文学而且还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发挥重大的作用。文学的特殊性在于它是由虚构和想象相互交融而形成的,文学作为媒介的多变性也是两者造成的。虚构和想象并不是文学自身的条件,它们的相互联系基于这样的事实:单独的任何一个都不能产生文学,只能相互融合才能形成文学。”(Wolfgang Iser,1993,p xiii-xiv)因此伊瑟尔对文学虚构的论证,是着重于创造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的“可能性世界。”

在现实中,我们不能真实而多样地展现自我,只有文学才能多方面、彻底地表演自我、才能够毫无羁绊地利用多种文化手段全景式地展现人的各种可能性。文学虚构向着一切可能性广泛地敞开着。文学的“可能性世界”让我们扩展自身,超越平庸的现实。这个世界就是王安忆所说的“心灵世界”,它最大的特点即自由和梦想。莎士比亚的艺术世界让我们得到自由的伸展,使我们得到心灵的自由和自我的延伸。伟大作家的创造性想象让我们不断地走出自我,领略人生,懂得人性的丰富与复杂性。莎士比亚的戏剧和卡夫卡、博尔赫斯的小说一样,将照耀着人类并与人类永存。他们把“可能性世界”的奥秘真正的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凭借文学虚构来领略人性的丰富性。人类的孤独可以通过文学虚构来弥补,虚构可以与思想、自由并列成为人的属性。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何塞·塞拉在获奖演说中说,“通过思想,人可以逐渐发现踪迹不定的隐藏着的真理,但是虚构的存在又使人能够创造一个与其所处世界和所希望达到的境界不同的世界。”(建钢,1993,p781)毫无疑问,伟大的文学必然是人类永远仰望的不灭之星。我们开始阅读他们时能够受到良好的灵魂教化,阅读它们可以使那些平静无为、格局狭小的自我世界无限扩大,从中我们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博爱精神、深刻的同情。我们可以毫无愧色地说,文学是一种需要,一种面包之外的需要。我们需要文学艺术,就像我们需要面包一样因为它也是人类的必需品。

所有的文学艺术都是生命的体现,是我们对于不可固定和硬化的生命神秘现象的抒写。没有人类参与的世界是没有意义的,虽然主观世界是难以理解,但主观性是人类的生命独特性,因为一切精神生命都离不开自然生命。西班牙哲学家奥特加•加塞尔就指出了生命不会被感觉为预定的经历,我们的可能性世界的基本前提在于生命现象。人是感性存在,任何真正属于生命的满足都需要得到感官的认可。卡夫卡的文学虚构世界是人类世界的一种极限的可能性,这一可能性在我们的真实世界若隐若现,正预示着我们的未来。萨姆沙变成了一只甲虫,可他心里想的只有工作,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服从和规矩。这是一种没有主动性、没有创造、没有自由只有命令和服从的世界,这就是人的一种基本的存在方式,是我们存在的无数可能性之一。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说的那样,“假如一个作者认为某种历史处境是人类世界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具有启发性的可能性,他就会照原样去描绘。总之,对史实的忠实相对于小说的价值而言是次要的。小说家既非历史学家,又非预言家:他是存在的探究者。”(米兰·昆德拉,2004,p56)只有那种对可能性世界进行探索的小说才算是伟大的文学。

“可能性存在”摆脱了来自事实对它的纠缠,并不接受事实的检验,是一种无止境地推迟事实检验的方式。如果事实意味着一种完全的确定,那么可能性则属于一种“不确定的确定”。“可能性存在”不在于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客观可证明性,而在于它对于人类的价值所起的作用。它和我们根据客观事实做出的判断不同,是一种来自内心体验的超越事实的认同,具有无可否认的主观性。审美通过将自恋扩大至全人类与全宇宙,从而化解了自恋的排他性,使之成为一种深刻的生命意识。“这是人之为人的人类学特征。人类不仅有必要在理智上不断提醒自己,应该回到生活世界进行思考、面向事物本身做出判断;同样也在以一种类似本能的反应,驱使我们去真切地感受生命。”(徐岱,2005,p18)艺术活动的实质是一种奠基于“主体间性”的精神交流,能够满足人类相互之间的交流需要。

作者简介:

贺晓武,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文艺学在读博士生,主要从事美学与文艺批评。已发表论文《娱乐:电视时代的奴役》(《中国图书评论》2005年第8期)、《文学虚构的人类学根据》(《广西师范大学学报》2007年第1期)、等。通讯地址:杭州市浙大路38号浙江大学玉泉校区10舍1064室(310027)电子信箱:hexiaowu24@tom.com/hexiaowu24@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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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晓武:文学虚构的人类学价值 中国语言文学研究 2007年春 第1卷 第1期

Title: The anthropological values of literary fictionality

He Xiao-Wu

-the School of Humane Studies, Zhejiang University, Zhejiang, Hang Zhou 310027

Abstract: Wolfgang Iser established the poetics position of literary fictionality. When we replace the customary antithesis of the fictional and the real with the triad of the real, the fictive and the imaginary, we can set the pattern of “literary anthropology”. The anthropological values of literary fictionality are embodied in four aspects: Firstly, literary fictionality is more value than religious and ideological fictionality, it can pierce through the false mirage. Secondly, it carry self-extend of the human beings out and enrich our experience of life. Thirdly, literary fictionality can beyond the limits of what we are in reality, overstep the nationalism and the racism and meet the needs of self-transcend. Finally, through the performance and the play of text, it will create the possible worlds, which we can’t express. We can realize the complicated life and find Existence of human beings.

Keywords: Wolfgang Iser, literary fictionality, literary anthropology, self-extend, self-transc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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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THE AUTHOR: He Xiao-Wu is a Ph. D. candidate at the School of Humane Studies, Zhejiang University( Hangzhou 310027,China). His research focuses on aesthetics and literature criticism. His recent publication is “The anthropological basis of literary fiction”in Journal of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Quarterly).Email:hexiaowu24@tom.com

【原载】 《中国语言文学研究》 2007年春 第1卷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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