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学网站 | 频道首页 | 本站地图 | 论坛留言 | 合作联系 | 本站消息 | |

也算是田野--赤贫和暴富的乡村

2005-12-15

赤贫和暴富的乡村
作者:巫宁

题记:一次次穿越祖辈们悉心耕作过的田园,无论是公路两旁孤零零的村庄,还是田野上丛生的杂草,都像麦芒一样刺痛了我的双眼。

日前在新浪网上看到这样一条消息。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副组长、扶贫办主任刘坚今天表示,去年未解决温饱(人均年收入637元以下)的贫困人口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80万人。这是改革开放之后扶贫开发历史上的第一次。

看到这样一条消息,我想许多人的心情将会和我一样不平静。中国经济发展繁荣的今天,贫富分化却成了我们每日行走于中国大地上所不能漠视的社会之痛。而此时,突破记忆的封锁再次涌上我心头的,是我在初阅的人生中对这痛感最真实的个人感受。

1996年,从华东师范大学毕业的我,一个城市长大的孩子,报名参加了希望工程的扶贫支教工作,来到云南省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在高原雪山脚下的一个省级贫困乡教课半年。我被安排在乡上百余里地唯一的初中。学校没有自来水,不通电话,每月多于一半的夜晚停电。无灯长夜,我惊异于那高原特有的明月,硕大如盘,自山间升起,清辉竟照亮半边夜空,足可辨字。我与学生相伴,映月读书,为其勤勉所感。没有学生宿舍,路远的孩子寄宿教室,晚间并拢课桌,和衣入睡。

寒瑟雨夜,我担心那学童会冻醒于的酣熟的睡梦。这样一个贫困乡,农村人口1996年的平均货币收入仅两百四十元,生存已属不易,况且求学。我跟随学区(相当于教育局在镇上的办事处)的同志步行百里山路,了解散布在偏远山寨的数十所希望小学的状况,目睹风雨校舍,贫寒家室,羞怯好奇的孩童。学区同志介绍,地处偏僻的小学通常留不住师范学校毕业的正规教师,是那些报酬最低的民办教师,领着180元的微薄工资,负起下一代的希望。每月发放工资的日子,教师们步行百里山路到乡上领取,并带上农产品到集镇交易。遇上常有的工资拖欠,可想见他们失望的脚步蹒跚。

只是在这样纯朴的乡村,我却吃惊地听说,一些乡镇干部麻将赌博,一晚下来输赢达两三千元。那是城里人都费些掂量的数字,为何乡村干部的手中,轻薄如此?我的心灵压迫沉重,才下意识地当地人套近乎、拉话题,只为走近一个真实的乡村——了解了它,我才理解中国乡村政治生态的失衡沉重内涵,了解贫弱者无力反抗的木讷平静幕后,完全失去制约的另一群体的强固与横暴,成为最深重和令人难堪的社会痼疾——这是我今天在书桌前写下的理性文字,而那一年,年轻的我与纯朴师生朝夕共处,对货币价值中蕴涵的人生艰辛变得格外敏感。省级贫困镇,两三千元……我宁愿说那是含泪的数字——这是一个乡村教师整整一年的不可动摇的辛劳,是一个贫困生完成小学初中教育的全部费用,是他整个一生,乃至整个家庭的梦想与希望。

1999年,读研究生的我参加云南省旅游发展总体规划,在誉为“香格里拉”的云南迪庆州中甸藏区做田野调查。我方才知晓,如此举世闻名而美丽的香格里拉,世界自然遗产三江并流核心景区的迪庆州,却是在脆弱的生态刀刃上疼痛地起舞。既是山区、多民族,又是边远、高寒,迪庆州1988个自然村中,有461个不通电,1027个不通公路,全州35万人口中,失去生存条件人口接近10%。何为失去生存条件?首先,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高寒区或半山区,一般只能种植燕麦、荞类。当地人无奈地比喻:“撒一坡,收一箩,煮一锅”,什么叫“广种薄收”!其次是严重缺水。在不少山区,牛羊与人共饮一条沟,连人畜饮水都频频告急,更别说农田灌溉了。高寒山区土地贫瘠,不少村庄人均土地不及一亩。雪上加霜的是,这些为山峦阻隔的县城,每逢雨季,泥石流肆虐,安全频受威胁;而一到冬季,大雪封山、封路,几乎“与世隔绝”,而必须长期依赖从大理等地“进口”的猪肉及蔬菜价高得惊人。

然而在这样贫困的地区,我却见到富人。在中甸县的霞给村,接待我们的一户富人就有超过五百万元家产,房屋四百平米,还设立了装饰富丽堂皇的藏传佛教经堂。其财富原始积累,来自当地官员的协议和默许下长期砍伐和外运木材。后来我查阅资料得知,迪庆州一直靠大量砍伐作为财政支柱,砍伐占财政收入80%以上的纪录被保持了10多年,直到生态严重破坏的恶果开始威胁当地人的生存。直到近年来,国家禁伐天然林一道勒令,迪庆开始培育旅游支柱产业,有能力跻身旅游经营的仍是当地富人,而非贫困村民。

与我同行的生态学者反复告诉我们,砍伐树木在生态系统自我修复能力极弱的高原意味着什么——一棵树在温带一年生长的高度,在迪庆高寒山区高要生长八年。天然林一旦破坏,几乎无法恢复。生态凋蔽的乡村,在人们的目光中不再是天人和谐的栖居。飞鸟和野兽已经远走,河流变得浑浊而干涸,泥石流开始吞没道路房屋。我看到,乡村的孩子,甚至难以找到一片游戏的树林。

后来我才知道,这赤贫和暴富的乡村并非偶然现象,而是中国大地的普遍图景。既然发端于经济资源极度匮乏的乡村,少数人的财富原始积累就必然基于与权利的合谋和对自然赋存、生态馈赠,乃至对无权的劳动者的掠夺。在监督机制遥不可及的之处,政治权力与利益集团勾结使荒贫之地亦沦变为一个权贵利益场所。不仅由于商业与权力的复杂关系,而且由于富裕者的产业对地方经济的贡献,乡村中的暴富者常常受到地方权力的保护。读到钟伟教授在《中国制造中的生命补贴》中对山西矿工生存境况的叙述,读到何清涟女士含泪的文字,我们便会理解逃逸了法制和伦理约束的财富是如何演变为对弱势群体进行继续剥夺的“日常暴力”。一端是少数人凭借“日常暴力”实施的财富积累,另一端的是生态环境脆弱的加剧,是作为社会经济贫困根源的不可持续发展后果的积累,其后果的承负者正是位于金字塔基的广大的贫民。

当人民不再是生活的主语,当信仰已经破碎;当乡村失去了它的灵魂和财宝,当“故乡”这个词语已经死亡……“富人愈富,穷人愈穷”的背后,失去的是生态环境作为一个民族的物质生存底座,是经济伦理秩序的作为一个社区的精神生存底座。

如今,当我们谈到经济发展进程中的社会分配不公,我们更多地注意到的是城乡差别、二元经济造成的以城乡分野为主体的贫富分化。而其实乡村内部的贫富差别却也同样值得人们关,而且更容易危及民众的生存之本。90年代末我国的一项调查表明,我国乡村内部的两极分化已十分严重。20%的高收入人口拥有40%以上的全部纯收入。事实上,由于官方数据无法计入普遍存在的“灰色收入”,实际的分化要比数字显示的严重得多。

况且尚不能找到充足的理据论证我的一种感觉——与地域间的贫富差距相比,内生于稳定传统社区的贫富分化是否对弱势者更具心理伤害力。很清楚这是个配置的时代,重新配置不仅是资源,不仅是资产,不仅是权利,更是关系,经济的政治的宗法的血缘的关系。在这个配置过程中,贫穷的感觉正在被夸大,远远超越了经济的贫穷程度。

谈到乡村的发展,不能只看GDP数据反映的经济总量,而应结合生态成本、贫富分化和人与社会的全面发展做系统的判断。正如华尔泽认为,社会之好并不等于经济总量或个人财富的加合,社会之好必须是一种集体考量。社会是一个由具有集体意识的公民成员所构成的有机整体。社会整体应当拥有一个共同的生态的、经济、社会和文化的基础结构。

从国际经济研究来看,总量和分配之间的冲突已受到了大量的专业关注,因为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通过同时考虑总量和分配问题来评估社会成就,他们提出了许多妥协的规则。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关注贫困者的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在《作为能力剥夺的贫困》一文中,援引A.B.Atkinsons 的“平等分配的等值收入”(equally distributed equivalent income ),其概念是在估计总收入的实际价值时,要根据收入分配不平等的程度来调整,这样就可以将总量与分配因素之间的替代关系转换为反映我们伦理判断的参数选择。

中国经济学人需要面对的转型期社会的众多问题:如何衡量经济与社会的发展并做出正确的引导?如何公平分配经济增长的得益和代价?如何维护经济增长中的社会正义?……研究这些带有根本意义的问题,不但需要强大的科学理性分析,更需要充满人文精神的价值判断。没有两者的理性结合,就不可能对中国的现实经济问题的成因和实质进行实事求是的分析。

我想说的是,以学术为志业,还需要我们时常怀有一颗对社会的关切之心。去触摸现实,切问而近思,尽管我们的心灵时常被尖利的棱角触痛;而常怀痛感,我们就会时时自问作为学者的定位与责任,自省什么是我们应为之努力的更好的社会——起码,那应该让每颗渴望发展的心灵得到关怀,让贫穷弱者感到温暖和希望。

http://www.blogchina.com/new/display/37879.html

『本栏页首』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