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学网站 | 频道首页 | 本站地图 | 论坛留言 | 合作联系 | 本站消息 | |

田野调查-保安族调查笔记

2005-12-01

田野调查-保安族调查笔记


作者: 辄馨

引子

2004年5月-2004年8月,本人参加“甘肃少数民族地区教育与社会发展状况”调查。作为成员,本人分别三次参加保安族、东乡族和裕固族所在聚居地的考察,以下是这三次调查所完成的调查报告。本次考察的两位负责人分别是兰州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两位博士,杨博士与沈博士。以下则是三次调察的报告全文截选(原文六万字)。

第一章 保安族调查笔记

1. 初到大河家

我们前往调查的地区是甘肃省临夏州积石山县,全名叫“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很长的一个抬头。因为这里有一座积石山,黄河流过积石山,在山间冲出了一道峡谷,号称积石峡。我们所要调查的是其中的保安族的教育状况,而保安族主要就住在甘肃与青海边境上的大河家镇。大河家在甘肃境内,与青海只有一河之隔,由一座水泥大桥连接。甘肃这边地势稍缓,而青海那边则是高山突兀。我们所途经的道路许多是凿山而筑。红色的沙砾岩石上少有植物,稍大一些的雨水便极易造成塌方,所以也在我们的归途造成一些危险。但这红色的土石也为这里的烧砖业提供了方便的原料,而成品砖则用于本地的建筑,或者周围的乡镇。

保安族原居青海同仁保安城(妥加)、下庄、尕撒尔三地,清代咸丰、同治年间迁至甘肃大河家的梅坡、甘河滩、大墩三地。前后两处皆称“保安三庄”,只不过有新旧之分。现在国内大多数的保安族人都居住在此地,人口大约一万五千左右。这些资料任何一本与民族有关的书籍中都会发现,放在这里主要是为了方便我下面的叙述。

我们一行六人经过四五小时的跋涉,终于看到了连接甘肃青海的大桥,几乎我们所有的路程都在青海境内,穿过大桥就到了大河家镇。很快就到了我们暂住的“新民旅店”,据说是镇上最好的一家旅社了。而此时已经是下午2点多了。

我们前往的是保安一中,全称是“保安族第一中学”。其实整个甘肃以及国内就这样一个保安族的完全中学,所以校内的师生自称是“地球一中”,盖地球上独一无二。保安族在49以前一直被当作回族的一部分,也自称“保安回”,因为他们也信仰伊斯兰教,操阿尔泰语系的蒙古语,但没有文字,49年以后的民族识别中被划分为独立的少数民族。虽然在之后的调查中,我在小学里接触了一些说保安语的小孩子,不过也是小学老师告诉我们的——小孩在咿呀交谈的时候自在地使用着自己母语,我自己是浑然不觉,如听天书。

我们是步行前往目标学校的,这有助于了解这个集镇的主要道路以及各功能区域的分布:我们所借住旅社所在的街道直接连接着黄河上的大桥,也就是与黄河垂直,由于没有路名所以简称A街,总共应该是120-150米之间。A街远黄河的一头连接与黄河平行的B街,也就是B街与A街垂直,穿过B街A街就向上一直通往山上村庄的道路,而路边基本没有主要的建筑。B街向东一直将近350米,过一座桥就可以到保安中学,道路则通向外面的公路。街的西边上零散的建筑,走不了多远就是道路建设的牌子。但有一个邮局,外面是一台IP电话,我们在某天晚上曾经打过一次电话,证明电话线路是畅通的。不过也因为天黑没有路灯,造成了不少的惊险。A街与B街的结合处是车辆汇集的地方,通常有去附近县城的短途车,也有去州、市的,或者更远一些地方的长途车,另外就是我租用的那种面的。这里交通繁忙,以至于我们某晚10点结束调查还看到这里灯火通明,车来人往,对当地的经济应该大有贡献。保安族著名的腰刀商店也分布在A街上一共有5家,看起来比较萧条,很难想象经常会有我们这样的调查者兼观光客经常光顾(关于腰刀,以及腰刀厂的生意后文还会提起)。还有的是贩卖水果的小摊3家,杂货店4-5家,药店一家
,和出售电烤饼的小铺3-4家。这就是A街主要的商业,也是镇上商业最集中的地方。在两条街道的拐角处,是一家农行。

B街的商业就相对少了很多,主要是2家烤饼铺,3家杂货店,但有2家卖穆斯林妇女戴的盖头商店,但农贸市场也坐落在B街,里面可以买到常见的蔬菜与基本的肉食,看起来也比较干净,但不很繁荣。这条街上同时也包括行政的机关。但这条街上没有腰刀商店,原因应该是腰刀厂位于A街最靠黄河的一边,所以影响力没有辐射到这里。比较有趣还有,我们在街上可以看到商店的门上方,挂着某种比较有名的洗发水广告。商店里出售的饮料,主要的则是杭州某知名厂商生产的绿茶系列。可以想见,现代商业销售的模式已经悄然渗透进了并不闭塞的民族地区,而现代商业与传统文化也并没有出现多少的碰撞,商业的元素也走进了人们的日常生活,这里的人们也与我们共享着“现代化”的成果,而并非是想象中干枯单调的画面,这在后文中我将多次提到。不过这一切也应该拜这里成为交通枢纽所赐,因为我们后来走访的交通闭塞的地区,和这里相比要相差很多。



2. 访谈经历

当天晚饭之后,我们和保安族中学的老师一起回到学校,进行我们的第一次“集体访谈”。我们的“第一次”并不成功,但重要的并不是访谈所获得的结果,而是我们通过这第一次,更正了我们调查中的一些方法,同时也将我们的经验从无扩充到有,将书面上的条框具体到实际的调查过程中,而这也往往是调查中最需要克服的尖锐问题。

我们来到下午到过的校长室,见到了李校长,我们请他给我们请一些没有晚自习任务的老师进行访谈,他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并让其它老师去安排此事,而他自己则陪同我们坐下。在这次座谈(我已经不敢随意滥用“访谈”这个词了)后,我才初次感到要进行一次质量较高而且可以谈论“信度”的谈话是如何不易。

被请来的老师们陆续在校长室坐定,并且还有晚些到来的在门口迟疑一下才进来坐下。等到看校长用问讯的眼光看我们,以确定到来的老师是否符合我们的要求时,我们发现办公室里除了我们六个,剩下的十多个人都是保安中学的老师,连靠门的地方都拿着小板凳坐着一个老师,连忙让校长打住。此时这个房间里都是充满好奇望着我们的老师们,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想要做什么,虽然多少他们已经听说我们是来自兰州大学的老师和学生们,来此地是想要调查一些关于教育状况的问题,但对我们将要如何开展工作,并且对他们将要如何要求充满疑惑,所以只是十分友好并且期待的目光看着我们。此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从未面对如此众多的调查对象进行一次规模庞大的集体谈话。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针对我们的调查目的问有些对我们的调查有所帮助的问题,所以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我们花了一个下午制定的调查的基本提纲,之后略有改动——我们的问题基本围绕这样几个主要的方面来设计:1.教师的基本状况(包括家庭组成,教育程度、收入状况、工作满意程度)2.对学生接受教育情况的基本看法(学生应该接受何种阶段的教育,学生辍学,退学的主要原因)3.对自身发展状况的评估(包括工作环境、外出访友、以及接受培训等)。每一个方面都包括若干个问题,这样可以建立对某个学校教师对其自身与教育发展的前景综合的评估。

我做一个简单的开场白,简要的介绍我们的意图与进行今晚座谈的主要步骤,准备开始初步的沟通。我是想先让我们的被访者对“我们想让他们做什么,怎么做”有一个初步的了解,同时也是让我自己对这样突如其来的集体调查有一个心理适应的过程,以便在短时间内调整我们的介入方式。

我们在整晚的谈话都由带队的杨博士主持,其它人则或是补充或做笔记,气氛虽不混乱,但也谈不上流畅

我们先问了一位和我们最熟的马主任,这样比从一个陌生的老师能打开局面,但同样也带有了更多形式主义的成分。问题依次是:年龄多大,从教多少年(从哪年开始在本校任教),教授科目,一周课时,对学生上学辍学的看法(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问题);然后是家庭情况,几口人,孩子多大(上学年级,学费开支情况),爱人是否务农或者从事公职,经济收入怎样(最不易回答,也是必须获得的信息),住房福利是否满意;对外部世界的了解状况(提问的时候没有对“外部世界”进行口语化,造成交流上的障碍,我们作了解释后才解决了这个问题),看电视看报,以及外出情况。

以上就是我们所问的具体问题,但在完成了首位老师的一轮提问后,问题就出现了。其它老师通过观察,基本了解了我们的提问顺序,同时也通过我们的表情以及行为知道我们的重点在哪里,比如关于“学生辍学的问题”,什么样的回答会让我们满意——点头,意外——皱眉。另外,在某些问题上,一个老师在不了解学校的整体运做过程时,可能会咨询他/她的同事或者上级,有些具体的问题也可能觉得有领导在场的时候应该由领导来代表回答,或者查看领导的态度(整个过程校长也是作为老师而在场的,他并没有要监督我们谈话的意图,只是作为老师的一员,和待客的一方来行使自己的礼仪职责)。但是这样获得的数据并不是我们想要的。这里还出现了很多特殊情况,比如,当一个老师就某个问题向他/她的同事咨询时,他/她的同事就会就这个问题补充许多自己的建议与看法。当轮到另一个老师回答时,同样的问题就只好跨了过去。而在正常情况下,虽然第一个老师的回答并不完整,但在没人干扰的情况下他/她会尽自己所能来回答,即使并不完善,这样也不会影响到下一位被访者的回答。

其它问题更是突出,我们在问到经济状况时,老师们并不特别愿意公开他们的个人收入,这是人之常情,尤其是要面对自己的同事,所以我们在提到这个问题是,他们总是说:“这个嘛,都是那么点不多的收入,也就是XXX元嘛”。直到潜在的听众提出:“你不是还有那个XX的补助吗”。那位被访的老师才会回答:“是啊,那也是的”。老师们的回答往往受到我们提问的言语性暗示,我们提出的问题是往往:你对你的收入不太满意吧?而不是不带暗示的:你是否对你的收入满意?所以我们收到的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的“不太满意”。当我们问到是否对学校的管理,以及校方给予的待遇满意时,谁会在校长和同事们在场的情况下提出多少不满呢?所以这个问题的提出也很失败。

还有就是我在刚才点到的,如果前一位被访者已经做了某方面问题的回答,而之后被访者很可能循着相同的答案,因为有了一个现成的答案,而且没有理由自己花费很多的时间再思考新的答案……

回到旅社,我们开始总结晚上的工作。我们把出现的问题归纳了一下,最主要的就是诱导性提问,这在上文中已经提及,这是社会学调查中应该避免的非常重要的一项,并且是作为访员的基本要求。如果所有的答案都按照我们预设的答案,那我们所有的数据收集都是无效的。其次是访谈是的保密性,被访者有要求自己所做的回答不被作为对其不利的资料而公开的权利,虽然很多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出来,但是也是我们要注意的基本事项。如果我们在一个公共场合下让被访者面对许多的听众,结果是很糟糕的,一方面这会阻碍我们收集到真实的信息,另一方面也是对被访者本人的不尊重。所以我们在后来进行的调查中,所有的访谈都是要求在独立而且被隔开的房间内进行的,除了访员与被访者之外,再没有第三方的介入。还有就是语言的口语化,虽然我们面对的是受过中高等教育的老师,已经算是民族地区教育水平最高的阶层,但是在语言上如果我们依然坚持对书面语言的偏好,和他们的沟通也是存在困难的,就不要提我们过两天要进入农村所做的一系列调查工作了。所以尽量将我们的语言“替换”成他们可以无障碍理解的那部分,将是我们获得成果交流的关键。



3. 走进村校

我们在这里的第三天,也就是完成了与这里唯一中学老师们的座谈,以及参加了一场保安中学的春季运动会与文艺晚会后,按照原订的计划,我们需要走访保安三庄的小学了。“保安三庄”确实具体而又形象,因为只有在开头提到的梅坡、甘河滩、大墩三个村子。而按照这里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实施的“村村有校”的教育政策,我们所要重点拜访的就是这三所小学。

第三天的上午,我们被放了一个上午的假,起来以后开始在大河家的镇上闲逛,正如我在前面中介绍的,这个镇子并不很大,只是由于交通的作用而显得并不沉闷。作为保安族特色的“保安腰刀”自然吸引我们的注意,我们走进一家店面不小的腰刀商店,可是老板并不在店中,生意也显得比较清淡。

我们在和老板的交谈中发现,这里的刀具生意并不景气。因为作为一种礼品是和旅游业紧密联系起来的,而这里显然没有可以发觉的旅游资源,连我们这样的顾客都很少。店里陈列的是各种造型的刀具,限于我的记忆力,不能将所有的名称一一复述,这对读者应该是一个损失。因为这里的“变鞘刀”确实有丰富的种类,而且工艺过程也是机械与手工的结合,作为收藏或者礼品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我们发现,这里除了这些并不太具有实用价值的本地刀具,象其它一些日常生活所需,诸如菜刀的钢铁制品都是南方所产。很显然,保安腰刀业的萧条也与失去本地市场,有限的购买管道,以及与现实消费的脱节有不可否认的联系。

在街上闲逛不久,除了几家迟迟开门的盖头商店,和烤饼小铺(至少4种样式的烤饼构成了这里人们日常的主食,同样,我不能一一将他们分清)再没有多少可以吸引我们的注意了。

因为保安中学的马主任的爱人就在离镇子最近的大墩小学任教,所以我们也就顺路先前往大墩小学。

学校的建筑没有太大的特色,无不是教学楼,平房的办公室,以及操场的结构。作为一个乡村中的小学并没有太高的要求。我们和马主任的爱人——同样也是一位马老师,一同进入大墩小学。校长多少事先就知道我们的来意,显得比较配合。我们的调查并没有遇到多少阻碍,而且现在我们也不象最开始在中学中进行调查是混乱了。我们有明确的分工,两位博士与学校的领导交谈,以便获得关于基层学校建设以及实际教育状况的准确信息,虽然我们也可以通过上级主管教育部门来获得,但是我们为了获得第一手的数据,放弃了这中简便的方法。我们在每个学校都收集关于学生人数、教育经费投入、教师工资发放和教学设备投资的具体数字。这样可以不受为了完成某个类似“教育大跃进”式的计划而失实数据的影响。我们分为两组,分别对老师进行访谈。但这种工作量很大,而且经常容易受到个人由于疲劳,懈怠或者是注意力不集中而走样的结构式访谈也在以后的调查中被问卷所取代。但在此时我们还是要花一个下午的时间与老师们在一起,通常找没有授课任务的老师,然后在安静的房间,或者他们自己的宿舍内进行二对一的谈话,基本是我们一个小组的成员轮流提问与做笔录。很明显,我们是吸取了上次集体
座谈时出现的诸多失误,不过对我们“访员”来说,一个下午对5、6老师重复这些同样的问题,也是一种精力与体力的挑战。问题和我们在中学时所问的基本一致,这里就没有重复说明的必要了。基本状况见下表(以大墩小学为例):



姓名 教育状况与从教年限 家庭状况 经济状况 获得信息的管道

韩老师(女/保安族) 92毕业(保中高中),去年(03)临夏师范进修8天,教授1-3年级数学、自然、音乐、美术 一个孩子4.5岁,丈夫也是教师(公办) 工资207.5(民办),丈夫800(公办) 最远到过广州,家有电视,喜欢看文摘,民族报

马老师(保安族) 01年临夏师范毕业,正参加兰州师专函授汉语言(自己承担1/3费用,假期接受集中面授1月,为期三年,从今年开始),教授5年级语文,3、4年级外语,一周25节课 未婚 现收入770(刚参加工作时680),主要花费在生活支出,剩余家用 最远抵达兰州,经常前往临夏,喜欢看报与电视,爱看综艺类节目

刘(文杰)老师(汉) 从教20年。保中高中毕业,03年暑假县教育局进修(课堂管理),共计五天。教授3、5年级数学 育有2女1男,共5口人 95年转正,月收入960 最远抵达张掖、兰州订阅《甘肃日报》、《民族报》

马老师(女/回族) 89年临夏师范毕业,接受兰州师专函授课程,参加过全国妇女教师培训。4年前从外处调动工作而来。参加义教项目暑假1月,寒假期间15天,教授语文、数学 育有1女1子,为校长的爱人 收入1034,为学校最高 晚上看电视,但经常无法按时收到报纸,喜爱《知识文库》、《人生伴侣》。

齐老师(汉族) 00年临夏师范毕业,于临夏参加语文、数学教材教法培训(12天),02年参加微机培训(20天于保中),教授语文、自然、音乐、思想品德 父母与一个姐姐 工资789,接济家庭后剩余4、5百 最远到达兰州,希望订阅报纸,收看中央教育频道节目。

司马老师(女/汉族) 今年刚毕业临夏师范(试用阶段),教授1年级数学、品德、美术,一周20课时,未参加培训 有妹妹两人,弟弟一人,与父母在家 尚无工资收入,靠家庭接济 平时看报听广播,希望能被录用



这就是我们收集数据的基本方式,虽然我们的工作与我们得到的一些信息也很能说明一些问题,比如关于小学升学率的问题。在向上级教育部门汇报的报告中通常会看到,升学率100%这样的结论。可是推敲一下,我们发现的问题却是,一年级注册在校人数是100多人,二年级下降为80人左右,而且每年递减,到五年级在校人数为16人,而之后一年中这16人全部升入初中,于是该校小学升学率即为100%。于是,当地的教育管理部门可以大大的满意于数字提供的结论。但这主要来自学校整体资料的分析,而从与教师的访谈中只能获得他们的基本情况,对整体的教育状况缺乏有限的了解,所以我也不打算重复罗列所有的访谈记录,另外对于学生失学或者未能上学状况的记录我也未在上表中分栏列出。这在下面会综合几所小学中的状况进行重点论述。

我们的整个调查进行的比较顺利,收集完所有的数据,并将学校的所有老师都询问了一遍,很快就度过了整个下午,虽然我们可以通过抽样问卷以及统计软件来代替个体的判断,但是不能保证我们的结论不受质疑。这就是包括社会学/人类学在内的社会学科无法逃脱的命运,同样不排除我们这类似农村社会学的调查。

完成了这个调查,由于时间有限,我们并没有继续村子中的调查,这个村子的入户调查我们会在完成全部调查后重返大墩补做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前往甘河滩小学,学校的校长事先已经接到我们打去的电话,所以对我们的到来并不感以外。

学校的主要建筑与所有的同类建筑模式相同,主体是一座教学楼,以及操场,教学楼对着的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兼宿舍,教学楼的后面辟出一小片空地,开做菜地。教学楼以及前面的旗杆与一个不大的平台,是学校最主要的部分。但整个教学楼的建筑风格很有趣,三层的建筑一、二层相同,三层只有为数不多几个房间,整体上看向内收缩,从外面看来象一台老式座钟。一、二楼教室外面的是走廊,用水泥力柱支撑,却又不是希腊式力柱建筑的样式,反而很象中国古典园林中树木掩映的长廊中支撑屋顶的红漆木柱,但谁见过园林长廊出现过双层的结构。所以从正面看教学楼就象一个传统戏剧舞台的背景,教学楼的两侧如果悬挂“出将入相”的牌子,那与楼前围着栏杆的平台就更象一个巨大的戏台,演出的则是中国乡村生活的场景。

上午我们就在与老师的谈话中度过,单从图表所列的教师的状况来看,想要分析出很多令人期待的信息是很有困难的。老师们饶有兴趣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所以就将本段原先要再次付诸表格的数据略去。

做完老师们的访谈,我们在学校里休息,发现校长和一些孩子正在操场边忙碌,原来他们已经开始利用我们赞助的“资金”修建学校的乒乓球桌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经历,颇值得费一些笔墨。两个老师,其中一个是校长,另一个是年轻的汉族老师。校长在地上制作水泥桌面,年轻的老师则和孩子们修筑桌子的基座。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正在和水泥,将水泥拌上黄沙石子,两个小孩子一边观察水泥的稠度而往泥浆中浇水,一边观看他人的工作。另两个大点的孩子,拿着瓦刀敲击一堆小孩子们收集来的旧砖块,将上面残存的水泥硬块与砖块分离,这样旧砖块就可以被重新利用。年轻老师指挥孩子们按纵横两个方向摆放砖块,来回跑动的小孩子兴奋地拿着盛满搅拌均匀水泥的塑料桶来回于水泥与基座,老师则在砖块垒满一层的时候,给砖块刷上一层水泥,接着继续码放砖块。

另一边,校长则在已经扎好的钢精骨架上,用水泥浇出一个桌面,桌面平放在地上,四边用木板固定,以防止水泥外溢而走形。在桌面基本成型后,又洒上一些干水泥的粉末,并用泥刀抚平。而他周围也有几个小孩子,从头至尾的观看。我所想到的是,熟悉城市生活的小孩子,在他们开始接触键盘与鼠标的年龄,很少会知道他们的同龄人正在操场上熟练地操作泥刀与瓦刀,开始学习今后修筑他们自己居所的生活技能。同样也是他们在可能的情况下,外出谋生能找到的第一份工作。生活赋予了人们多么不同的经历,并且如此通俗易懂地规划了孩子们的生活轨迹。而这种差异更将在他们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被放大,前者中孕育了今天批判城乡差异,对城乡二元结构激烈批评的热切的知识阶层;而后者中的大多数则构成了前者所批判对象的主体。



4. 村中走访

在村子中的走访,我就将前往这三个村子的所有访问合在一起,将重点的与有代表性的例子举出。此处有必要先作声明,我所要举出的例子并非有助于增强我所要说明的主题,虽然我的选择会被认为加入了我个人的价值判断,但是这样的选择是必要的,因为在我所走访的20户家庭中,没有特殊情况的家庭也不在少数,“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我们一般选择入户调查的家庭是按如下的标准:学校在对学生进行分类的时候是大致按a.已经辍学b.有可能辍学c.家庭稍可维持继续上学的支出d.家境十分殷实而足够继续供给读书。我们将每类家庭随机抽取两家进行走访。在走访的过程中我们基本是由校长或者比较资深的老师陪同,进入家户中,一般的家庭都会停下正在处理的事情,而进行招待看座看茶。好一些的家庭会拿出放着包括冰糖桂圆等物的“三泡台”茶碗,一般的也会提供茶水。

我们在第一个小学所在的甘梅村走访了几户,其中一户老人两口子带着两个孙子过活,孩子的父母亡过(原因不详)。家中共有水田5分,旱地4亩,一年可得粮食2000斤,除去口粮1000斤,卖1000尽得450元用于日用吃喝,老人还有养蜂,一年卖蜜可获100-200元,在加上老人自己养羊3、4只,再代人养羊,两只羊羔可自取一只。老人的身体还算硬朗,但也把力所能及的获利管道尽数发掘,尽力供给孩子上学,老人的希望是孩子可以识字学会开车也能获得谋生的方法。我们为老人与两个孩子照了一张相,农家生活的艰辛不言而喻。另一家倒是生活条件良好,入户的时候几个泥瓦匠正在给新砌的院墙刷水泥,同时卧室兼客厅里散发着浓重的羊膻味。男主人在寺中念经,家中只有女主人在,而两个幼儿正对着电视。问讯之后,我们得知家里的两个老人去年刚去过麦加,还有他们的儿子——这家的男主人,一共花去15万,墙上挂着恭贺朝觐荣归的挂毯。家里主要以经商为主,比较殷实。不过女主人的看法是让女儿稍识些文字,就可呆在家中学些家务,待到成年则可速速嫁人,而她指着床上幼小的儿子认为男娃可以去当阿訇,至于读书倒也可有可无。虽然与我们所持的观点多少有些出入,不过也带有更多实用主义的色
彩。

对我印象深刻的是另一家。我们随着一个小女孩来到她的家(这次陪同的是校长的爱人),当家的是一个老先生。交谈中我们发现这是一个有趣的家庭,老人是保安族,姓马。我们到的时候正在院子中晒太阳,见到我们之后显得十分高兴,而没有在其它家庭中遇到的拘谨。他让老伴招呼我们坐下,坚持要给我们茶水的招待,我们再三声明只会小坐一会后,他才不再坚持。和他交谈中我们获知,他一共育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都上到高中,这在当地是相当高文化的家庭,三个儿媳也是高中文化。女儿出嫁后,三个儿子曾经分家,不过由于外出做生意/打工,家庭照顾不周,于是分开的家庭又合了起来。老大四个孩子,老二五个,老三两个(儿子,和前妻离婚后,前妻带女儿离开,他带儿子),第三代一共十一口人,带我们来的小女孩是老二的孩子,全家一共21口,除儿子和少数在外求学的第三代外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家的经济支出,主要是教育支出,都由老人负责,俨然一个大家长。我们问起老人,如何教育孩子,老人的回答倒颇有些人类学的值得注意的地方。老人是在49年以前上了小学,49年的时候大约是小学毕业,不过好像是当地少数通汉语“官话”(当地人称:汉话)的人。于是,当中共派遣的地?
礁刹壳巴诖遄氖焙颍魑胫饕薪涣鳎诘笔钡氖贝肥蹈黾恿诵矶嗟娜儆肷S谑撬衔逃ń逃潭龋┦怯牒河铮ㄆ胀ɑ埃┑牧骼潭鹊韧鹄吹模投约八锉踩胙е饕且匝昂河镂康牡模痹谒蠢雌兰酆⒆友笆欠裼判愕谋曜家彩怯胝莆掌胀ɑ懊芮邢喙氐摹;褂性蚴?8年的时候,曾经有北京过来支教的韩国大学生,住在老人家里,理由也是容易交流,更使老人觉得语言=教育的重要性。

这让我想起在在保安中学看到的比较有意思的情景:一个桌子里放着全国统一的中学生英语课本,下面是类似文言文选读的课本,边上却是一顶小白帽。这个场景我已经在之前引用并加以解释过了,但在这里,印刷制品所带有的符号意义,在诸如《想象的共同体》这样著作中的强调,我更把这种政策上的平等,看作文化上的孤立无援。由于保安族只有语言而无文字(据说正在创制阶段),在建构自我认同的时候,容易把自己定位在一个和我们认识一样的“落后,不发达,缺乏知识”的状态。这种观念是从与外界接触的过程中经过体验而获得的,另外也不排除他们接受的被他人定义与描述的观点。我们在学校访谈的过程中,经常关注他们是否有专门关于保安语(文化)的科目,答案是否定的,他们对我们经常提出这样的问题多少有些觉得难以回答,一方面作为老师的他们以完成上级布置交给的教学任务为目的,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像提问这些是我们故意让他们不跟上进步的潮流。而他们教学水平高低衡量的标准则是建立在,语、数、外成绩的综合评估上的。可以看出,有时他们的进步(现代)的概念是参照了汉族的标准,而——上学——通汉语——打工挣钱(不致因不懂汉语而遭欺骗)
似乎成为接受教育的全部意义与价值,同样也是在当地学生家长心中比较被认可的标准,在共同发展的轨道上,人们或许更希望看到和“先进”缩小差距,而不是故意追求一种标榜自身价值的对“差异”的追求。

这些就是我们在梅坡村遇到一些经历,下面我们要前往甘河滩小学去继续我们的走访。

我们到达甘河滩村的时候已经是五一假期,我们只找到了值班的校长。他带着我们另一组前往农家,剩下这组只好由校长找来的一个熟悉村子家庭住户的小男孩带着。

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被叫到我们跟前,校长用当地普通话嘱咐了小孩子几句于是我们就跟在小孩子的后面按图索骥,去农家拜访。

到达住户家里,我们才发现有校长或者老师的引导,并充当译员和某种意义上的报导人是多么的重要。我们抵达一家农户家庭的时候,没有往常老师的介绍,给我们的带路的小孩子也不能帮上什么忙。因为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如果不是他是这个村子的一员,在另一个场合中,还需要我们的照看。我们走进一家没有关门的房子,我们象以往一样敲了门,然后径直走了进去,听见门口的响动,一个中年的男子从里屋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和我们对着站了几分钟,既没有请我们就座更没有看茶招待的意思,唯有警惕的打量。一切的提问与回答都是在这个站立的过程中进行的。由于没有翻译,以至于我们把:他做“刀(dao 上声,同“倒”)子”听成了“稻子”与“豆子”。其实他是保安腰刀厂的工人。我想起这里人有趣的发音习惯,将声母“d”化成没有腭化的“j”,所以计算机可以被读成“兼脑”,而我也总分不请他们所说的“弟弟”与“姐姐(ji-ji)”。缺乏口语翻译的支持,看来连弄清最基本的亲属称谓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了。我们在问到他的家庭成员时,他说他的妻子“回家去了”,很显然这个家不是他们自己的家庭。而且根据我们这两天在大河家的了解,一般称妻子“回娘家”,有可能是指当地没有?
杀Vさ幕橐觯诜⑸芎蟆捌拮印币曰丶易魑獬橐龉叵档囊恢址绞剑还诿挥蟹氲那榭鱿拢乙仓荒懿虏饽歉隹盏捕勇业脑鹤涌赡苡朊挥信魅擞幸恍┕叵怠T谏⒙业卦谖柿艘恍┥钭纯龅奈侍夂螅ㄒ坏闹魅艘簿陀煤廖奕惹榈哪抗猓颐撬统隽嗣磐狻T诹砹郊易叻玫那榭觯皇怯龅酱迕竦耐獬觯褪怯龅街挥行『⒃诩遥颐且仓筱怠?

这些是我们在老师(校长)陪同下所遇不到的待遇,不过也让我们对那个世界的另一个层面有所了解,因为之前我们总是受到即使不是十分的热情,但多少也怀着客气的接待。关于这点,大墩小学的校长曾和我们解释过他自己理解的教师与村民之间的关系:因为他们是有知识的,而且不属于行政上的(比如村长或者一些代表政治涵义的个人),他们(教师们)不直接从行政上领取工资,而是由教育系统发放(所以不必太过估计自己对行政命令的不满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损失),同时由于农村教师的工资也相对没有工资收入的乡人要好些(1000元左右的工资,这让我们原先的对他们收入不高的想法失去了意义),所以他们也能保证比较体面的生活,这就使得他们在乡土社会中获得较大的尊重。一方面可以将自己识文断字的能力用于维护乡民的利益,而与行政制度的不公有所交锋;另一方面也是“知识阶层”的特殊地位的体现。不过在我看来这还是和中国传统中的“尊师重教”关系密切,老师还是延续着从古至今的“先生”角色联系起来。所以由他们带我们去,会很快跨越“生与熟”的界线,而使我们的问答与交流变得方便。他们即可以替代我们完成最基本的沟通,因为乡民们至少是不畏惧他们,而还怀着多少
的敬意,因为如果是村里的官员带领我们的话,在问到家庭人口状况是,他们也许会把我们和“计划生育”的部门联系起来,而实际情况是,在教师的陪同下,他们都很自然的接纳了我们。另外,在我们的报导人的帮助下,也可以在他们自己翻译村民土语的过程中掺杂他们思考过的“地方性知识”,我们不必担心他们的解释会被抽象得带有过多的学院风格,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可以将乡民的观点很好的表达出来。这些我们是在没有带领的情况下很好的经历了一遍,对此很有体会。

我们在结束调查的时候,给这些我所提到的家庭都多少提供了一些微薄的援助,这里提及一下。

最后,我们回到大墩村做了补做了一次村中的调查。所获得的信息与体验也并没有超过我们之前的收获。但必须提到的是,我们在大墩遇到了这样的场景,我们在村子中走访的时候,正好遇到,在小学前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长途汽车,车上车下的是村中的青壮年男子。正好是他们集体外出打工的时候,他们将要到青海的玉树或者果洛加入每年5月中旬至6月中旬的挖虫草的大军。这是他们一年中收获最大的一次打工,如果年成不错的话,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挖到1公斤(晒干后)的虫草,就可以获得1万-1.2万的收入,如果贩卖到南方,同等重量可以上翻6-8倍,其中的暴利则给本地收购商与南方商人获得,但这1万左右的收入对他们已经足够重要,足可改善家中条件许多,所以每到5月则青壮男子集体出动,蔚为壮观,而妇女也来相送。这比起我们了解到的其它打工途径所获收入难以相较,因为他们的打工路线并非前往比当地发达的东部或者是市县、省城。而是前往比当地更为落后的青、藏、新疆,参加筑路或者其它艰苦而报酬微薄的建筑工程,理由也与语言不通或者无法提供技术服务有关。所以人们如此看中5月的这份挖虫草的“事业”,就十分有道理了。但是人们即使努力获得这一年仅有的一次增加收入的机?
幔彩且淌芪O眨⒏冻鲋卮蟮拇鄣摹8是喔咴厍且腋未镜母叻⑶诔娌莸厍氖乘尢跫窳樱由厦挥性し酪馐叮斐筛腥镜目赡芗蟆N颐亲叻玫挠行┘彝ィ褪怯腥嗽谕狻巴诓荨笔备腥疽腋危诶土ψ钔⒌氖逼诔晌彝サ母旱!K酝ピ旱耐獗砜瓷先ハ缘谜肟沓ǎ锩嬉丫蘖π奚桑蛭孔邮谴蚬ぷ钡某晒衷谖酥尾。丫蘖拐K裕醋磐獬龃蚬ざ诚M娜嗣牵恰凹讣一独旨讣页睢薄?

沿着来时的道路,我们结束了本次调查,没有太多的感想,只是获得了一些农村调查最浅显的经验。

『本栏页首』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