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学网站 | 频道首页 | 本站地图 | 论坛留言 | 合作联系 | 本站消息 | |

田野调查-裕固族的桃源

2005-12-15

作者: 辄馨

第三章 裕固族的桃源

1.初识裕固

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的县城看上去整洁而行人稀少,只有一条连接外界的公路(至少我观察到的情况是这样),还有几条通往祁连山更深处的道路,包括我们今后几天要走过的一些道路。县城显得狭长,明显由于山间盆地的收缩,所以如果上到高处看到的县城应该是一个锥型的谷地,布局由于规划而显得比较合理,没有特别高的建筑,一般是五层左右的。在建筑的外墙上方有着或简单或复杂的装饰纹样,在其它地方很少遇见,图案类似当地民族服装中领口或袖口的图样,如果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围上一圈这样的纹饰,将呈现这样一种装饰风格呢——象一只巨大的袖子——富有地方色彩,而且实用美观。但有些纹样是新绘制上去的,因为我们抵达当地的时候还看到悬挂在建筑外墙架子上的工人,正在给建筑绘上漂亮的装饰,但当我们仔细观察后发现,可能由于时间紧迫,最新的图案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不干胶贴上去的,登时摧毁了我对这种艺术形式的良好印象。又是一个形象工程的受害者。行人还是很少,少到我要两次来强调的地步,因为我们到达之后的两周不到就会遇到他们的50周年县庆,又是一个富有政治色彩的盛大节日,可以满足追求整体效果的检阅者的心理,让他们在这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依然可以
获得观赏“微缩景观”般的效果。所有希望继续保有公职的人们都被要求去参加县庆的方队操练,包括来自其它边缘地区的人员。所以我们发现的政府部门办公人员并不很多,街上也只有少数看上去没有固定职业的人们。

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个地方来睡觉,颠簸的路上远没有满足我们对睡眠的渴望,我们找了一家招待所,两个四人间,一个三人间,一个两人间,房费又花去我们预算的4%,将近200元。如果要责问作为调查者的我们,为什么没有象以往书本上所介绍的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那样,寄居在被调查者的村落与家户中。那么我的答案是,没有人愿意接待一支如此众多的不速之客,哪怕他有1000只羊的羊群,500峰骆驼,500匹马的话,这估计只是存在于部落时代酋长的盛宴。另一方面,我们只是一群来去匆匆的陌生人,谁知道擅自接待我们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事实上我们也没有备下很多礼物给我们的每一位被调查者,或许这是一个不小的失误,这让我们有时需要用本来就不很多的现金来解决原本用廉价的礼物就可以处理的问题。另一个关键是,我们是一支为了某个具体目标而出发的队伍,而目的则是充分收集信息,并努力建立一个用于解释现状的模型——如果我们的高等数学基础允许的话——同时也对现状提出一个或几个便于操作的方案,那么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这就是我们每次都寄居在并不便宜的招待所中的原因,每晚10-15元,最多不超过20元的住宿费相对一组人来说就不便宜了,全面地了解人们的生活是一
种奢望,同时也不为外界条件所允许。而且在调查对象的家中与好客的主人共餐,我们也需要拿出相应的费用,滥用他人的好客并非一种美德。所以就可以想象,经费对一个短期调查的重要性。

2. 集体出动

5:00醒来,磨蹭到5:15起床,洗梳,吃早饭,半夜里外面总是听到下雨的声音将近6:00天快亮了。我们预约的车已经来了,在2个多小时后到达了第一个定居点(并不是一个十足的村子,因为他们是从原先并不相临的村子迁来的),而搬来已经有了十多年了。村子分布在一条道路的两旁,这也是一个统一的格局,在一片戈壁荒野上,零星分布的定居点如果失去交通的支持,那么生活其中将不可想象。我们13个人被分成了7组,基本是男女搭配为一组,在地方官员的帮助下进入了村民的家中。

每一户的房屋结构基本一致,因为据称当年是政府帮助统一建设的,所有的房屋都是向东的,而在原来的宅基旁边是面南的新居。样式也是惊人的一致,但只有没有门窗的基本结构和贴着瓷砖的外墙,我们终于了解到政府给每户建屋的移民8000元资助,而只有当年建房的家庭才能获得这笔经费。建筑队则是与当地部门有一定联系的常客,这样经过一个循环,资金并没有进入到村民手中。但一座完整的新居并非8000元就可以解决,即使只是为了满足最简单的居住功能,一户人家也要自己再投入几千到上万不等,全凭家庭的经济实力。但至少也是一笔额外的支出。所以我们在这个定居点以及下午前往的其它地方,都发现了并未完工的房屋,并非是找不到材料和工匠,只是已经用尽了免费提供的资金。于是这样的“烂尾房”可以在当地随处找到,如果在当年不用掉这免费的8000元,谁知道来年是否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但这种统一发放的福利所造成的后果就造成一种“先用掉再说”的心理,对少数民族移民的优惠政策应该不是一件坏事,但如果缺乏有效的管理,这就成了一种滥用。并且这项福利也仅仅是针对裕固族移民的,而同期的汉族移民却没有机会获得同样的待遇。本不该对民族政策多加评论,不过在这样的一
个生活比较恶劣的地区,生存的考虑似乎应该优先于民族,人们在获得改善生活条件的权利面前至少应该是平等的。

我们进入的一户人家是汉族,问了一下居然这个居民点上的所有人家都是汉族,裕固族据主人了解似乎只有一户。这里的居民村子有一个独特的构成方式,一个村子以“井”来计算,这里原来是荒滩,迁来移民前这里事先勘探并打了许多水井(深度往往达百米,用有水泵抽水),而以一口井为中心居住了五、六户人家。每家可以按人头分到15-20亩/人,由于有水灌溉(水浇地),这里的收成可以不必依靠天气,似乎又看到了50、60年代“人定胜天”的气概,但在荒滩上灌溉很容易造成土地的盐碱化,而在当地移民居住的过程中,这个问题好象还有得到充分的认识,新移民们好象还沉浸在土地收获的喜悦中。如果他们没有及早的认识的话,时间往往是最好的老师。

这家人家中有一个在省城读中专的女孩,对于未来生活的打算,看起来也缺乏明确的打算,不过城市生活的经历帮助她在父母无法理解的时候担当沟通的任务。他还有一个弟弟,由于生病而放弃了高中的学业,父母是老实的农民,在我们问及他们姓名的时候,为了避免他们浓厚口音带来的交流障碍,索性把他们的身份证掏给我们看,这是在他们简单的了解了我们的意图之后。十分淳厚的乡人,但我可不希望他把我们与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联系起来,不过他们好象已经有了类似的印象了。喝了他们家一杯水,并我们我的同伴分食了一块大饼——当地的主食。此时,在其它家庭进行访谈的组员则在吃西瓜,与享受主人的招待,好客的当地人。

做完这个村子的访谈,我们7个小组分别从村民的家中走出,坐在车上交换调查获得的信息,似乎在为收集到独一无二的信息而兴奋,好象中彩的小孩子。车子开动了,我才想到问这个村子的名字——原来是叫黄河湾村。

本以为我们可以马上就去吃我们的中午饭了,毕竟这时已经将近11点左右(我几乎忘记刚才已经在好客的主人家里吃了多半块的饼子,出来调查胃口总是不错,有点羞愧了),我们又前往下一个调查的村子。这次我在路上的指示牌上就提前记下了这个村名——双海子村,是不是有两个水洼呢,在这个荒凉的隔壁滩上。

布局依然是公路与房屋的组合,由于建设在荒滩上,村子里的树木也没有十分粗壮醒目的。房屋不多,应该也是一处拥有几口“井”的居民点。刷在墙上的标语是有首次见到:建设XX、XX、XX的新型牧村,中间省略的是口号式的目标。牧村,倒是一个贴切的叫法。

房屋都是统一的模式,好象还有“公社”时代的影子。我们在进入一处钟姓村民的家里,他是一个裕固族,浓眉大眼确有几分豪迈。正房外面的庭院将内宅与大门外面的公路隔开,从房间后面的玻璃窗看,后院(门)一直通到屋后的农田,两头牛在圈里,还有几只白鹅,首次见到这种大型家禽。还是7组,进入不同的人家,这样的队伍效率是不低的,按照准备好的提问大纲向调查对象提问,效果如何呢,希望都让人满意。

家里有三口人,也是好几年前搬迁来的,据说当时并不主动——没有谁愿意离开故土——在做了动员工作后他们的小家庭迁离了人口过剩的祖居,那里似乎即缺牧场又缺农田。迁来之后除了开始的两年需要开垦土地,还要要解决首期资金的问题。在调查过程中了解到这样的情况,如果没有首期支付8000元整额的经费,那么将不能象其它拿出钱的家庭一样获得全额每人15亩的土地,在每个人的份额中会克扣一些,而在日后也不可能补足。所以并不是每家都得到了足够的土地。土地所有权不归农民所有,而是承包给了他们,与其它地方的制度并没有多大的不同。

不过我们调查的这家拿出了足够的钱,也获得了足额的土地,值得庆幸。在他们家的土地上,粮食作物有小麦和玉米,还有留出蔬菜的空间,好象只提到了西红柿,没提到应该还包括一些绿叶菜,并有一些为药材准备的地方,主要种指有甘草、黄芪、柴胡。另外还有不少的苜蓿,据介绍一亩可以出干苜蓿0.5吨,而每吨可以获利450元,种植一茬只需要三个单位的用水,而且不用照料,如果不是其它方面的原因,他们应该会加大种植的面积的,几乎不需投资的产业。当地人们对用水比较看重,因为用水泵抽水,用水就是用电,而水费似乎是不用单独交纳的,这里用电的开销应该不小。

了解完这些,我们也不忘我们自己的本分任务,对他们家的学龄儿童入学状况进行了解,不过除了学校的距离偏远,并没有其它更多的障碍阻止他们获得进学的机会。另外这个钟姓为主的定居点上,居住着裕固族第一位博士的许多亲戚,如此的榜样,没有理由不成为他们求学的动力。

下午的调查也是在一个村子里,这次我们就地取材,没有走太远。

我们进到一家张姓汉族家庭,虽然头脑中几乎没有印象了,不过借助简略的笔记本,总能回忆起一些可以写下来的东西。但真的没有找到关于村名的记录,看来真是我的疏忽了。关于他们的家庭,又是老一套的陈述,基本状况与经济收入,还有其它一些需要补充的问题。我们实际情况是,除了廉价的纸笔,什么都没有,这就要求我们随时的记录。我们通常是两人一组,一人提问一人记录,实际上两人都参与提问记录,而各有主次。看过前面两章的读者都该记得我们之前调查所做的工作,就是这样分配的。在访问的过程中我们自己选择需要记录的重点,没有特殊规定,不过一些基本情况是必须记录在册的,就象家庭基本状况,其中包括家庭成员的构成,以及经济状况里的土地面积,种植养殖情况以及经济收入的基本组成,而这些信息我们如果不随时记录,很快就会忘记,毕竟很少有人对数字天生敏感。其它我们就可以按自己的兴趣重点提问,比如农村信贷(后面会有详细提到)以及生育观念,还有牧业向农业的转换。

记录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而我对家庭结构十分乐意用人类学上的“家族树”(family tree)来表示,尤其是对一个三世同堂的大家庭,并拥有复杂的家庭关系,用“△”(男)与“○”(女)的特殊符号来绘制清晰的家庭结构,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记录的时候以简略为要,这个道理也不需要解释。与被访者的交流最好也要自然而流畅,以没有冷场作为最基本的要求。提问没有必要按照僵硬的大纲,只要顺着一定的思路控制谈话的节奏。不得以要作记录的时候,并不要让被访者感到谈话突然的中断,打断彼此的思路与造成无谓紧张、尴尬的气氛都要努力避免。所以高度集中的思维在这时显得至关重要,我们毕竟不是在埋头做着听写工作,谈话更应该象一场愉快的饭后闲聊。

小小的定居点只在有限的区域内分布,辜负了广阔的空间,开垦只在水源可及的地方顽强地存在。一块荒滩上承载不了太多的人口,房屋不远处就是绿色的尽头,这一切都印证了一句话:没有水就没有生命。

我们在另一个村子停下,一个妇女在门口好奇的张望,我们冲了过去,没有拒绝,或许我们的态度让人无法拒绝,我们已经不会流露羞涩了。

这是一个裕固族的村子,也是若干口井的聚落。入学问题,让我头痛。我试着将谈话的主题引入我想了解的乡村生活的困难。我确实如愿了,这个妇女向我们讲述了有关迁居中不如意的一些方面。

她们似乎不太会种地,或者说根本不会,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在纯牧业向农业转变的过程中,他们没有掌握相应的技术。所以,粮食的收成很低,并且没有人指导他们耕作。种不出粮食的土地,只有种植苜蓿,毕竟这不需要太多的技术。他们怎么解决最基本的生活?于是我试图让她们说出答案。没有足够的收入甚至造成了恶性循环,不会种地,只有种植最容易生长的作物,但这往往是经济效益不高的,于是只有通过打工来弥补生活所需的那部分空缺。但这对维持基本的生活也显得困难,于是也就没有钱来支付浇灌所要的水费(电费),这样更没有能力继续种植原本产量就不高的作物。在粮食都没有办法自给的情况下,还需要通过购买来维持生计,其中的差价又成了额外的支出。对于没有农业经验的人们来说,这样的生活似乎过于苛刻。

将原本世代从事游牧的人们固定到土地上,从牧者到耕者更是一个对付人口膨胀对土地压力的一个迫不得已的手段。如果不是人口的增多,放牧的过量,草场的退化,谁愿意从自由的牧民变为劳累的农民。而人们不得不做这样的选择后,又有谁给予他们最基本的帮助呢?替他们建好了房或者打好了机井,分好了土地,却忘记教给他们最根本的耕作技巧,或许是整个移民行动最大的败笔。

我们的谈话继续下去,从收入支出引出了农村信贷的问题。他们的答案是否定的,关于他们是否有机会依靠信用社的资助获得度过青黄不接的保障,他们只有摇头回答。对于积极还贷的村民,逐渐成为星级信用户,甚至可以在没有担保人的情况下借到不高于某个最高限额的资金。相反,对于基本生活都无法维系的村民,即使有了担保人的出面,依然没有机会贷到任何资金。这里我们并不能责备信用社的势利,因为没有人愿意将钱贷给知道无法偿还的人,施舍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对于一成不变的现状,光靠救济是无法解决的。所以,我的被访者一再向我们抱怨,信用社只能使有钱(还贷)的人越来越富,而对穷人的生活一事无补。他们说出的确实是农村的实情,可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并不仅仅是解决他们的救助,施政者应该思考如何让他们摆脱贫困。

结束了这一家的谈话,我几乎是透支了三天的说话,与这家的女主人告别,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指望我们解决她的生活问题,如果真是这样,她可能要失望了,我们也很遗憾。她的有残疾的男人,与隔壁过来拉家常的女邻居也向我们告别,她也有一肚子的辛酸,包括几年前喝酒后“出了点事,没在家”的男人,和留给她一个人照顾的两个幼小的女儿,同样她也不擅长耕作,她和刚才的女主人是从同一个地方迁过来的。我们又无偿的做了一回倾听者,确实是无偿的,连茶水的都没有,在别人家里我们至少还是获得茶水的招待——一种直接在水壶里加茶叶与盐煮出来的茶水。在我们声称要离开的时候,她们似乎还意犹未尽。参加了多次访谈留下了一个不好的症状就是,人也变得麻木了起来,对于他人的疾苦,逐渐丧失了分辨的能力,因为很难说清楚哪一家的生活更为艰难。很羡慕初次参加的同伴,对于他人的困苦,至少还保有不少的关怀。把一切都归咎到社会转型中的综合症,是个不负责任的说辞,可是我们却显得无能为力,又是一翻知识分子的悲天悯人。

走到他们家的外面我却发现另一副场景,原先在公路上我们看到所有的房屋都是整齐而划一,现在,我们站在它的跟前,一下子发现了假像背后的真实。每家都拥有一面将房屋与公路隔开的砖墙,都是按照统一的宽度砌下的。但房屋的实际并没有那么大,而且也没有使用砖块,依旧是黄土夯实的墙壁,如同几千年前的“版筑”。这样好象为一出现代舞台剧而搭建的布景,支撑虚幻的只是人们自己的想象。

终于等到开车了,结束一天的调查,在荒凉的戈壁上颠簸,离人造的绿洲越来越远。周围都是一团一团的杂草,干燥而充满尖刺,好象应该叫“骆驼刺”,似乎只有骆驼才能在这里生存。除了远远的群山,荒野里什么都没有,消失的绿洲仿佛海市蜃楼,几乎不相信我们刚才就是从那样一个地方而来。人类的生命真是顽强。我已经无语了。

又回到县城,开饭。



3. 高原牧场

在一段不起眼的峪口,车子居然径直开了进去,莫非这就是桃花源的入口。行至几十米果真豁然开朗,山路逐渐变得开阔,时而缓缓向上,时而陡然直下,急停之后又是突转,幸好车上诸位都没有晕车的习惯,否则上下左右定然晕眩。

转眼之间已经攀上了山顶,虽然也是黄土无异,植被却显得更合适这里的气候,稀疏的草地非常低矮,几乎无法覆盖地面,还有一团一团的灌木,也是零散的分布,似乎是微缩的森林。从这里望那边的山头好象是绿的,而到了跟前却发现还是一片荒凉的景象。

到处都是山,近处的圆形的山头,千万年黄土的构造塑造了这里独特的地貌。远处的高山倒是棱角分明,山顶上的烟雾与灰暗的云层连在了一起,仿佛山与云就是一体的。那里的山峰上插着的应该是高大的乔木,不过从远处看好象盆栽中的装饰。

前面的草地似乎变得密集,可以在地上形成比较致密的覆盖,地表的植被也变得不那么低矮。视野中出现了用铁丝拉起的栅栏,道路两边的草场都用铁丝围了起来,只留给车子狭窄的公共道路。围场隔的十分细致,我们看到围栏一直延伸到山的边缘,越界是觉得不可能的。道路上偶尔会有一两头骡、马,或者是牦牛,驴子也来和我们抢道。看来它们才是道路的主人,我们却是不知趣的过路者。车子开到了比较平缓的地方,路的两边是草场,我们似乎感觉不到是在几千米的高山之上,如履平地。

一个骑摩托,穿长风衣,载着一个女人的的男人迎面驾着他的摩托而来。司机告诉我们这是他们的村支书,这个村子估计管着这方圆几十里的无数个山头,估计比南方一个县也不小,真可以“占山为王”了。我们拦住了这个男子,看上去他比较紧张,怀疑自己违反了开车带人的交通法规了吗?我们向他说明的来意,希望向他了解一些关于村子的情况。他并没有觉得我们会占用他的时间,于是我们就席地而坐,在这高原草场开始我们的谈话,草地上散落着干燥的羊粪颗粒,看也不看先坐着再说。

支书姓妥,裕固族较大的一个姓。向我们介绍了村子的民族,宗教,人口,经济,教育等等情况。随便记了一点,山上的风很冷,虽然可以晒到太阳不过在吹在身上一样刺骨。这是他们的夏季牧场,远处一个山头就是他们的定居点,有几栋房子,也有定居的汉族。这些我们都会在一会的调查中了解到的。在问到宗教与节日的时候,支书提到这里的“鄂博节”(祭鄂博的活动),我们的两位博士分析可能是类似蒙古族“祭敖包”的一种形式,毕竟裕固与蒙古有很大的渊源,这种猜测应该是可以站住脚的。他说去年这里从去年开始才有的“鄂博节”,他还指给我们看远处山头上类似“玛尼堆”的“鄂博”,也是去年这里才有了第一个喇嘛。他对当地的宗教情况还强调了一下,在49年以后的许多年里这里的宗教活动都被废除了(事实情况我们不得而知),只是近些年人们出于恢复信仰的需要,才从老年人哪里学习如何参与这些宗教活动。他还特意提到其它的村子至少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就开始恢复“鄂博节”的,而他们是周围这些地方最慢的。从他的语气里没有听出他究竟是为自己没有让村民早些恢复信仰而自责,还是出于自己的政治身份而对“破除迷信”的活动充满热情。

在我开始走神的时候,与村支书的谈话已经结束,我们又上了车子。对蚁冢的思考被无端的打断了。我们先去了司机家里,家里只有他的兄嫂与侄子,家里的条件看着不错,两只草鸡在院子里无聊的逛着,看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在他们家里吃了一杯茶,两口饼,茶水又是那种加盐与茶叶煮出来的,看来他们平时需要这样来补充盐份。没有在青海或者西藏的家庭中逗留过,不知道那些地方是否也有这样的生活习俗。司机将烟与食物放在家中,我们又上车前往牧场,在这个小小定居点的调查我们将在午饭后进行。

路上我们惊起一头横卧在路当中的驴子,有几头牦牛也很不情愿地给我们让开了道路,铁丝围场将可以利用的地方都围了起来,一块草地上有栅栏门可以进入。每到一处需要穿越的草地,我们就得先下车搬开栅栏,过去之后再帮人关上,真是麻烦。

司机带着我们离开定居点走了约有二十多分钟,远方是巍峨的雪山,果然和黄土山气质大为不同。其实这些山上也是有一些松树林的,往往在两山之间的阴坡长着一片茂密的林子。应该是原始的吧,相信在这种生态脆弱的地方,如果一旦少许破坏就会造成永远复原的损失。林地以及附近的景色比较漂亮,高高的杂草带着露水,地面上的洞穴一不小心就会遭遇野兔,不知是人吓兔,还是兔吓人。

我们一共走访了六户牧民家庭,这里是他们的夏季牧场,就是说这里高寒,只有夏季的气温才略微偏高,适合放牧。在我们走访的过程中,很少有牧民没有三套房子,有的还有4处,其中包括春秋,夏天与冬天三处牧场的住所,以及一处搬迁时的移动房。五月末至六月末的一个月时间是春季,七月一直延续到八月末的两个月是夏季,之后的秋季是从九月到十一月,一年中剩下的半年都是漫长的冬季。不过这里说的夏季实际也要冷很多,至少需要一件不太薄的毛衣才能保暖。

虽然我们的题目还是他们的教育状况,可是对这样的问题我已经彻底乏味了。在这高寒之地多认识几个字,多上几天学好象对于生活质量没有太大的帮助——除非在放羊的时候想看小说——没有任何贬义,只想说明我们的工作应该换个角度来思考了。

我只对如下几个问题有兴趣。这里的牧场被人为层层分割,大致的时间都在83年,与全国农村地区开始家庭联产责任承包制的实施大约在一个时期。农村分土地,牧场分土地,家家有了各自的土地,而为了不让有限的草地资源被他人占用,草原上首次出现了从古至今未有的大面积围场。历史上的圈地并非首创,不过如此密集的栅栏与隔网却是很让人感叹的。我们每走不到半分钟就要下一次车去搬开一处铁丝门,可见栅栏之密。在我们了解后知道,这只是经过了一次圈地,很难想象再经历一代是否所有的土地还要再经历一次分割,那围成的草场是否还足够让牛羊容身?我们遇到一家兰姓裕固族牧民,他告诉我们他的兄弟一辈共有12人,并指给我们看在刚才的来路上,都是他兄弟们的草场。还好他只有一个男孩,2000亩的草地养育300多头大小牲口,不用再分家了。我们详细的问了他还健在的父母与他的兄弟当年是怎么分地的。他说除了在城里工作的以外,土地被分成若干份,包括父母与所有的兄弟,姊妹不用分给。父母与最小的兄弟同住,而最后父母过世之后他们的牧场也由最后赡养他们的幼子继承,颇象蒙古时期的“幼子监国”制。不过从他的这代起裕固族的生育率并不高,而且还有下降的趋势,不知是得?
嬗凇凹苹摺被故撬嵌匀丝谟氩莸孛艿淖晕业鹘凇U庵值髡匀皇潜匾胧实钡模蛭蔽颐俏始八羌彝ナ罩ё纯龅氖焙颍浅腥厦磕晡薷吕暇晌Ю傅姆延镁驼既ニ悄曛С霾恍〉囊徊糠帧H绻庑┳式鹜度氲礁纳粕钪腥ィ芸旎崃⒏图暗摹?

牧民们的生活显然比农民好很多,这在我们访问的许多家庭中都是显而易见的,放牧避免了大量的体力劳动,对自然的依赖也小一些,牧民的生活条件也很好,在几千米的高原上收看电视(一方面说明家庭的富裕,另一方面也说明当代社会传媒信号的强大),拥有冰柜,与液化气灶(虽然他们也是几个月前刚才安装的),每家至少有一辆摩托车作为交通工具。没有人会怀疑生活水平的提高。在没有看到比较多电器的家庭里,至少我们也被告之,他们家庭的主要电器都放了冬季营地。我们没有机会前往他们位于谷地(那里在冬季的气温比起山上要高一些)的冬季营地,真是一个遗憾,看来只有依靠想象了。

还是依照先前的方法,询问牲口的只数,经济收入与支出状况,教育水平,让我提不起兴致的问话。我们在牧民家里停留了没有多久,他们的汉(语)话听上去还算并不吃力,沟通还算可以。远离城镇生活,语言并不是一个影响他们生存的大问题(和保安族与东乡族比起来),他们可不用“读完初中书,出门再打工”,生活的压力也并不沉重,虽然他们也是一如既往地表达了经济收入的困境,不过相比之下,已经不差了(看一下他们家庭中的设施,如果“电器数量”=现代化状况的话)。我们从一家走到另一家,直到司机告诉我们前面的土屋已经没有牧民居住了——他们都搬迁到冬场中去了——不过我们好象并没有流露多少沮丧的情绪,看来我们已经对这种调查感到疲惫了。

司机载我们回到村子,就在他家里休息了一下,他的兄嫂和热情的招待了我们,做了简单的牛肉面片给我们吃。与主人共餐确实是一个良好的习惯,尤其是在外调查的时候,减轻我们的餐费压力,又可以加强与潜在报导人的沟通。主人的孩子,也就是司机的侄子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而他的外婆也在场,于是我们很顺利地了解到女主人的娘家(小孩子的外婆)就是村子(定居点)上的汉族——这是一个裕汉通婚的家庭。在征得了老人的同意后我们被安排前往她的家里,位于司机家偏下的位置,就靠近我们进村的路上。

吃完面片我们就随着老人(她带着自己的外孙)前往她的住处,虽然在介绍的时候,老人表示她的家很近,不过我和我的同伴却还是走了一下会的下坡路。进入她的庭院,明显觉得与刚才她女婿的住宅相比要简陋一些。屋里还有她的爱人,也就是司机的岳丈。孩子在一边玩耍,我们则坐定并与老人开始闲谈。

老人的家庭都是汉族,不过这就决定了他们只能以农业为生,所以他们向我们解释在定居点周围,也就是我们来的道路两侧分布着一些开垦出来的土地,一些抛荒,而另一些种植着燕麦与青稞。主人向我们介绍,由于土地肥力不足,只能采取轮作方式,来年才能在同一片土地上种植。同时也因为地处高山,缺乏水源,只能完全依靠自然降雨,而在裕固牧民按季节迁徙到不同的牧场时,他们也只能在这里农作,和中国其它地区的农民一样,尽管他们生活在祁连山深处,可是依然被土地牢牢束缚,延续着千年不变的耕作史。由于当地没有用于脱粒、研磨的电动磨,当然也没有依靠水利和畜力的石磨,所以他们还不能直接消费土地上生产的粮食,需要先将收获的作物卖出,换成货币后再买入可以食用的粮食。这样也使得他们的生活显得更为贫困。

老人继续向我们介绍他们的生活状况,他们的土地与牧场是在八十年代初统一分配的,之后就再没有变动。对于家庭的贫困,他们也只能采取一些小规模的养殖,或者采集蘑菇(我们发现在她家的炉子边上正将一些蘑菇烘干,并告诉我们不同质量的蘑菇与它们对应的价格)来提高收入。对于此老人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家庭的贫困,她还特意提到了女儿的婚姻。她提到,由于从事放牧的裕固族通常都比在土地上耕作的汉族来得富裕,所以并不是所有的裕固族都愿意与汉族通婚,而且她女儿与女婿的结合也曾受到男方家庭的大力反对。可以看到老人在讲述这一些事情的时候,虽然平和但还显得有些压抑。

我们顺便还问及当地汉族的情况,并获悉这里连同山下面不远的几家都是汉族,但只有两家有上学的年轻人。于是我们决定向老人告辞,继续走访。

午后的阳光显得令人愉悦,偶尔露出地面的岩石也使人感到欣喜。但之后两家的走访似乎并没有让我们获得太多的喜悦,一个庭院里一个女主人与她上小学的女儿接待了我们。而在另一家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三世同堂的大家庭,当我们问及家中是否有一个高中毕业生时,一个男子指着他三十出头的兄长,回答是他,让我们吃惊不小,看来我们的信息又滞后了。他的父亲,一个健谈的老人与我们聊了一会,我们又分吃了他提供的一个花卷:淳朴的待客之道与不客气的客人。给我们介绍了家庭状况:一些牲口与用于运输的卡车,又是收入与支出。

天气突变,我们的组织者担心提前到来的暴雨会阻隔我们的归路,于是我们被提前招回了,正合我意。司机载着我们登上返途。草原、雪山、树林都与我们背驰,结束调查了,心中有些轻松,当地人的生活并不需要我去渲染不必要的沉重。

回到县城,发现如释重负的感觉真是惬意,可以说我们已经基本上完成了此次调查的全部内容。

长达3个月的简短考察。三次考察的经历我都付之如上了。等待我们的则是回到城市的住所,整理资料,构思调查报告并付之实施。我返沪回家,动笔整理并记录下我们的全部调查经历。

『本栏页首』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