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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友友说开去

2005-12-15

作者: 阿申 于 July 16, 2001 at 20:21:17

纽约有一条繁华的街道,最近被正式命名为“马友友街”。
马友友何许人也?如果在世界乐坛众多大师级演奏家中,设有“首席演奏大师”的话,那么,“大提琴首席演奏大师”当推马友友无疑!

马友友是华裔,生在大陆,长在法国,学在美国。中学时就读世界一流的朱丽亚音乐学校(美国),学到第七年要拿文凭时,他却毅然退学,去哈佛大学读与大提琴“毫无关系”的人类学。获“人类学博士”后,却又“抛弃”人类学重新拿起了大提琴,几经奋斗,终于成为国际音乐界勿庸争议的首席大提琴演奏大师。且不谈马友友在古典音乐界里做出的贡献,即便在普通大众心目中,他也是上帝派来的耶稣,是音乐教义的布道者。在美国一年一度专为他举办的露天义演音乐会中,人们聚集在一起,或坐或卧、或相拥相抱,面带微笑聆听他的演奏。许多白人女孩眼里含着泪水,几次欲挣脱男友的胳膊,恨不得在他的琴声中安然逝去!

这就是音乐创造的奇迹:它能够融合不同肤色人种的情感,感人至深,在内心里激起波澜,产生共鸣,使那些平庸甚至亵慢的人一瞬间人格得以升华。

那么,既无音乐学院毕业文凭也无国际大赛获奖背景的马友友,何以能够做得如此辉煌?

1997年,香港回归前夜,我们在武汉独家采访到了这位久仰大名的超级大师。我专提那把不开的壶,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去哈佛大学读人类学?”(言外之意是:你连音乐学院的文凭都没有为什么琴拉得这么好?)没想到大师一点都没有“生气”,十分平静地说:“文学、哲学、历史、自然科学等学科都是音乐的‘背景’,了解这些学科对音乐本身就有很大的帮助。”

人类学“博士”的一句话,道理并不深奥,也没什么难懂之处。可惜,真正能够深谙其中奥妙,肯向音乐专业之外的学科寻求灵感和帮助的现代“音乐家”们,好象并不太多。

国内音乐学院(包括综合大学音乐系)专业成绩要求很高,但文化课(高考)只需二百多分便可过关;有“艺术特长”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可享受加分(实为扣减)的“优待”;音乐院校的附中(初中及高中)不开设数学、物理、化学等课程……。在我采访过的一些音乐家中,“副教授”说起话来词不达意,“讲师”连自已的名字都写不连贯,“研究生”不知莫斯科在北京的哪个方位,的确真有其人。

数年前,在北京中央音乐学院演奏厅,德国一位钢琴家(可惜名字忘了)开了场独奏会。前半场放映科技幻灯片,由于是德文,当时没过多地留意。下半场,真正的音乐会开始了。他演奏了李斯特、肖邦、贝多芬等人的作品,其中不乏技巧高深之作。他的演奏层次分明,逻辑性极强,处处流露出超人的睿智,很具说服力和感染力,绝对是大师级的风范,行家们都报以热烈掌声!后来一打听,原来此君并非职业钢琴家,他是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开头放的幻灯片就是介绍他诺贝尔奖的成果。哦,原来如此!

我经常把这个故事讲给音乐人听,以此来说明我对音乐的看法:音乐不仅仅是技术和能力的结合,更需要有来自各方面的“文化”去滋养。音乐的终极目的,是用音乐的语言去感染人,而绝不是用艰深奇诡的“技术”去吓唬人!

在小提琴界,能够演奏“帕格尼尼”(一种技巧十分艰深的作品)的人满大街都是,但最终成为演奏大师的,却少之又少。反过来,一些公认的大师如大卫·奥依斯特拉赫、西盖蒂、克莱斯勒、梅纽因等,很少演奏帕格尼尼,却丝毫无损大师的形象。原因很简单:任何一个健康的人,只要方法得当,练琴刻苦,就能学到一手好技术。而想成为演奏大师,则必须要具备“音乐之外”的功夫的!

各门学科与音乐相融造就大师的事例,早已有之。指挥“帝王”卡拉扬(KARAJAN)的主要专业是绘画和雕塑,因此他的音乐有丰富的色彩变化和雕塑般的音乐造型;与卡拉扬不分伯仲的指挥大师伯姆(BOHM),具有法学博士学位,因此他的指挥具有端庄、严谨、清晰、紧凑和深邃的风格;被称为“罗曼德之声”的瑞士罗曼德交响乐团的创始人、大名鼎鼎的指挥大师安赛尔梅(ANSERMET)是著名的洛桑大学数学专业的高材生,有人评论他的音乐对节奏、音色、力度等控制出神入化,具有精密严谨的逻辑和万花筒般的色彩,毫无疑问,这应当归功于他在数学方面的造诣;今年4月20日刚刚谢世的意大利著名歌剧指挥大师西诺波利( SINOPOLI)是一位脑神经外科医学博士,他和他的德累斯顿国立歌剧院的演绎被行家评为大胆、镇定、细腻和精确,将埋藏在乐谱中没有被人们发现的魅力全都表现了出来,这无疑与他的“手术刀”的“修养”有很大关系。再来看看小提琴演奏大师:梅纽因没进过音乐学院;克莱斯勒曾是维也纳著名的外科医师;斯特恩几乎是靠自学成才;胡伯曼、里奇等大师的“专业”与音乐并无联系。但是,这些大师对小提琴的贡献之大,是无法用词汇去抽象归纳的!钢琴界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一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出20世纪最杰出的四大钢琴家,依次为:鲁宾什坦、塞尔金、霍洛维茨和李赫特(相信这个名单不会引起争议)。“巧”的是,四位大师中,前两名都不是学院科班出身。鲁宾什坦学识渊博,通晓八国语言,“一战”时曾任盟军司令部翻译;赛尔金早年遍访名师,除钢琴之外还学习作曲(他是勋伯格的学生),后来成为美国几所著名音乐学院的教授,其创办的马尔波罗音乐节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音乐活动之一;霍洛维茨少年时就读基辅音乐学院(中学),但同时还在普通中学读文化课(这一点十分重要);李赫特早年是自学钢琴,并曾做过合唱团辅导教师及乐队指挥助理,22岁才进入莫斯科音乐学院接受正规教育。

以上列举的音乐大师的名字,任何一个对古典音乐稍有了解的人想必都不会无动于衷吧!

在一次直播节目中,我们发起讨论;现代科技给古典音乐带来了什么?答案令人触目惊心;它足以令指挥家改行、演奏大师跳楼!

我告诉听众,本人曾亲眼见过一台音乐会演奏级的YAMAHA钢琴,正常情况下,它可供录音和开演奏会用,但是如果给它接上电源,就变成“无人钢琴了”,可以“自已”演奏。任何一部钢琴作品,无论它难度系数有多大,只需将乐谱“格式化”,就可以通过每个琴键下面电敏感元件吸附琴键使之下沉——敲击琴弦发出声音。琴键下沉(即琴锤敲打琴弦)的深度和力度,可根据谱面要求作出轻重缓急的“表情”,使音乐变得美妙动听。电子(声)音乐我们已习以为常,它是通过电子元件来发音,其声音不同于“木质”乐器;而这架钢琴是通过电能来驱动机件,发出与木质乐器一模一样的声音,就像是人在弹钢琴一样。这是演奏史上的一大革命!钢琴大师霍洛维茨有一次在演奏一首十分炫技的作品时,双手十指忙不过来了,灵机一动,用鼻子去帮忙,被人称为“上帝的十一个手指”。可惜他只有一个鼻子,而且还很难保证随叫随到。但如果是“无人钢琴”,情况就简单得多了!“格式化”时,只要你高兴,它可以有十二个手指、十三个手指甚至八十八个手指(钢琴有八十八个琴键,当然没有必要这样做),可以达到任意的速度和力度要求,且十分精细准确,任何“技术问题”都不复存在了!相信那些每天在琴房里苦练“技术”的学生们,听了这番话后,都会哭着与我联系要改行做音乐节目主持人的。

但是,“无人钢琴”之类也有它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个性,缺少人情味儿。它的所谓的“技术”和“精细”是来自机器本身的,并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因而无法具备“人类钢琴家”所具有的灵性、个性和神韵,根本就不是音乐艺术,是“另类”。因此,我们主张演奏家们在必要的技术保障的同时,更应该以其与众不同的“音乐”作为立足之本。一个没有“音乐”的演奏家,总有一天是要被“无人钢琴”所淘汰的。“音乐”何来?它是你的修养、素质、审美趣味、个体生活史等“文化”范畴的综合体现。“音乐”基本与“技术”无关。一个修养不高、素质低下、审美趣味粗俗、生活体验单一的“音乐家”,技术再高明,如果音乐只是白纸一张,就不会为时代所看重,他也不可能用音乐去陶冶人、感染人! 这是我们在节目中经常谈到的一个观点。我们认为,经常“灌输”这些观点,是古典音乐节目主持人的社会责任之一。

贝多芬在弹奏自已写的钢琴奏鸣曲时,往往因技术的不高明而被迫“偷工减料”。但是,他的“音乐”却丝毫不因技术而受影响,反而更加吸引人,令人驻足聆听,感慨万千!回过头来想想,当今如果哪个学生弹贝多芬奏鸣曲哪怕只错了一个音,都可能影响到拿毕业文凭呢。二十世纪首席钢琴大师鲁宾斯坦(A·RUBINSTEIN)以演绎肖邦出名,不过,你用现代的审美方式去听他的唱片就会“大失所望”,错音比比皆是,几乎到了“无错不成曲”的地步,连他自已都说自已是“钢琴家中硕果仅存的误弹冠军”。这“水平”要是在现在,恐怕连音乐学院的门都不让进呢。但是,如果你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的肖邦弹得更好,我就敢唾你的脸,骂你是个笨蛋,根本就不懂古典音乐!鲁宾斯坦打破了一二个音的和谐,却换来了整部作品的淋漓尽致;他牺牲了一二个音的准确性,得到的却是精神上的彻底放松,无拘无束放心大胆地去营造他的音乐宫殿,如入无人之地。这是何等样的气魄,何等样的畅快,岂是庸俗之辈所甘愿为之的!

有人说,现代社会是“数字化时代”。其实,“数字化”并不仅仅指计算机及其互联网的运用,它已延伸到了社会的各个领域。

经常可在电视中看到“歌手大赛”之类,选手的得分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且不论分数是怎样计算出来的,仅是这种用分数来衡量音乐的做法,便知“数字化时代”其言不虚。谁都知道,音乐这门艺术是很难用“数字”去量化的,尤其是“音乐感觉”,更是玄之又玄,无法用语言说清楚。据说,以前有一个学生报考音乐学院,主考官不喜欢他(或者还有其它原因),没有录取。考生去找考官,考官只说一句“乐感不好”就打发他走人。但是现在不行了,他的成绩必须“数字化”,必须以理服人才行。虽然“乐感”无法“数字化”,但另一种东西倒是可以的,那就是“技术”。假如每弹错一个音倒扣一分,二个音扣二分,以此类推,则成绩(分数)便立马可见,且证据确凿,不容翻案!因此,大家都拼命去练技术。至于乐感,那是“与上帝有关”的,就不在“练习”之列了!

胡伯曼(HUBERMANN)是波兰犹太小提琴大师。评论界一致认为他有“鲜明的个性,非凡的气魄”,是二十世纪早期最有个性和学识的大师之一,曾引起著名乐评家汉斯立克的注意(汉斯立克连柴可夫斯基都不放在眼里),批评他的小提琴协奏曲粗俗,许多优秀小提琴家因此不敢演奏这部作品,他还当面为作曲大师勃拉姆斯演奏,令这位年迈的大师非常感动,永难忘怀。

那天,我们编排了一组胡伯曼三十年代演奏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的录音。节目进行到中途,一位“小提琴专家”打电话给我,非常“气愤”地说:“这是谁拉的,连音都拉不准!贝多芬怎么能够这样拉!”这位专家也许不知道胡伯曼何许人也,说他音不准,其实是胡伯曼极富个性地在某段用“下滑音”手法演奏,听起来有点儿“不顺”的感觉。至于说到贝多芬的作品为什么不能这样拉,要那样拉,倒是见仁见智,很难统一标准。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这位专家没听过贝多芬本人亲自演奏的录音(十九世纪中叶还没有录音机呢),贝多芬本人也不会给这位专家面授什么机宜。既然如此,怎么就认为胡伯曼的演绎“不对”呢?这位专家显然是亲技术薄音乐。试想,连二十世纪一流大师的个性化演绎都横加指责,那么,他(她)的弟子平常过的是什么日子就可想而知了。挂罢电话,几经犹豫,我们还是按计划把这组节目完整地播了出去。后来证明,这组节目给听众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很多朋友至今谈论起“胡伯曼”时仍津津乐道。

贝多芬说过这样一句话:“规则是用来打破的!”

规则、方法、技术等只是载体,是实现完美音乐的手段而已。全才的音乐家固然十分之好,但是,如果技术与音乐不能两全,那么,首选的一定是音乐!这是我们节目编排的一贯原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节目中很少播出“技术”高深但音乐“难听”的“现代派作品”,以及技术无懈可击但文化含量很低的“当红名家”的原因。

如果通过我们的节目,使“学音乐的”更注重“读书”,“读书的”在音乐中陶冶情操,把最具文化品味的音乐作品奉献出来,这才是古典音乐节目主持人应尽的社会责任!

(作者系楚天电台音乐台《阿申爱乐》节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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