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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告别追忆萧亮中

2005-06-04

最后的告别 追忆萧亮中

作者:林谷 来源:外滩画报

在大家为起草宣言众说纷纭的时候,梁晓燕收到了亮中的来信。他所担忧的是:“说了很多,时间在一天天过去;在我们说的时候,那边又会发生什么?我们要快!”

吉普车颠簸在夜里,只看得见车灯所及的山路。金沙江就在眼前,可是异常的安静。我知道,就快要到萧亮中的家了。

他一直希望我到金沙江边看看,因为计划修建的大坝将会让这里成为一片汪洋。今夜,我终于来了,而身边却再也没有他的嗔怪和笑声了。

这是1月12日,萧亮中北京告别仪式和追思会举行后的第二天。开车的是吾竹村(萧亮中出生地车轴村附近一个村庄)村民彭应全。这辆破旧的北京吉普,不少外地来考察的客人都坐过。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彭应全还在叹息:“亮中是为金沙江的老百姓献出了生命!保得一寸土,留与子孙耕!这‘耕’字也是‘根’字,世世代代耕种的良田不能在我们手上给卖了呀!”

我默然。

萧亮中因病猝然离开人世是在1月5日凌晨,而1月2日我们还在一起谈论。直到他离开人世的那天凌晨,我们还在为一份关于流域项目的建议书的细节,通过短信商量。

乡土学者的责任

与萧亮中结识,是在北京万圣书园的一次聚会上讨论西南山地开发中当地社区和开发商利益冲突的个案。再次见面,是在去年7月21日《中国青年报》6层会议室的环境记者沙龙,他和北京学者马军共同做关于虎跳峡大坝的主题发言。从他们的讲述和图片里,可以感受到当地百姓对未来深深的忧虑和无助。

就在那天下午,虎跳峡正式进入了北京环保圈的关注视野,大家决定仿效怒江的例子,向高层上书,共同起草《停止危险的虎跳峡流域水电开发,留住虎跳峡、长江第一湾》的宣言。

亮中负责撰写宣言里修建虎跳峡和长江第一湾大坝对流域的社会和文化影响这部分。由于这份宣言是要向高层上书,并最终见诸媒体,大家都很慎重,一直未有定论。

正当大家为起草宣言众说纷纭时,环保组织“自然之友”发起人之一梁晓燕收到了萧亮中的来信。他担忧的是:“说了很多,时间在一天天过去;在我们说的时候,那边又会发生什么?我们要快!”

在发给大家的一封信里,他写道:“多少个夜晚的梦中,我都会看到水流往上漫起来,而最后的结束总是抗暴的场景……现在,金沙江的民众已经行动起来,他们怀着拯救家乡的心愿在自发地艰苦地工作。我想,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与他们紧密配合,给以人力、物力上的鼎力支持。”

1月2日最后的聚会中,我曾问过萧亮中:你身上既然流着白、汉、纳西不同民族的血液,究竟精神上的归宿何在?他笑答:情之所系,就在金沙江边的那方土地。

  金沙江边,有亮中生长的车轴村。作为一个人类学者,他为自己的村落写了一本专著:《车轴——一个遥远村落的新民族志》。
在从北京出发去车轴村的路上,我终于开始细读他早就送给我的这本书。村里的苗家为了强化民族传统的认同,将在别省苗族聚居区流行的“花山会”移植到了本地。有一段描写花山会上的歌唱比赛,萧亮中的父亲萧嘉麟充当主持人,乡亲们组成评委团,而他们很多并非苗族。村里6个民族、400多户人家其乐融融、桃花源般的景象让人神往。他在书的结尾也不禁喟叹,全球化的浪潮无一例外地影响到了这个江边的村落,外出打工的人也多起来,车轴未来的命运何在?

  就在这本书面世的2004年2月,《迪庆日报》一篇关于虎跳峡电站的文章引起了萧嘉麟和其他一些村民的关注,萧亮中也开始搜集资料,由此开始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搏。

车轴村的纪念

1月12日晚10时30分,我终于站在了萧家大院里。遗像里的萧亮中微微笑着,带点他常有的揶揄,好像在说:“你终于到了,只可惜还是晚了点!”

其实我们已经在北京为萧亮中送过一程。1月10日八宝山菊厅告别室外,一遍遍地放着连夜赶制的关于他的短片,那是独立制片人史立红去年12月拍下的镜头。他站在高山之巅,背对金沙江急切地说:“在发展主义的影响下,认为任何东西,包括你的感情、你的田地都可以用货币支付,但金沙江边的老百姓不这样认为……他们说:你哪怕用黄金把这条金沙江河谷铺满,也换不来这条自由流淌的大江,也换不来我们的家园!”

1月13日上午,阳光灿烂,村民们默默看着贴在萧家山墙上的一长排悼文。萧家近100平方米的大院,已经坐满了从远乡近邻赶来的500多位村民。他们中有来自金沙江以西某镇的村民,在自发包车前来时受到当地派出所阻拦,张贴的讣告也被撕毁。带头的村民说:就算剩下我一个人也要来。结果当场就有不少和萧亮中素昧平生的人也赶来吊唁。

面对满院的人群,我也代表同事熊蕾宣读悼文:“从乡土中走出来的知识分子不计其数,但是,像你这样来自乡土却始终深深扎根于乡土的学者却为数不多……你始终和自己无财无势的父老乡亲休戚与共,为所谓弱势群体的权益奔走呼号。”

最后的告别

亮中安葬在村背后的椅子山山脚下,可以静静地望着竹林掩映中的车轴村和冬日里碧蓝的金沙江。“阿中有这么多的知己来送别也值了!只不过他还是刚冒山的太阳,去得太早了!”站在儿子坟前的萧嘉麟神色凄然。

就在上月萧亮中回家配合南方一位记者采访报道时,父子俩还是照常清晨到江边散步,一聊就是一上午。他兴奋地和父亲商量邀请北京的专家、记者春节来老家做客、与老乡们联欢的计划。

萧嘉麟也是在儿子的推动下和其他三位来自金沙江边的村民参加了“水库移民及流域社区可持续发展培训班”,组织者是云南省“绿色流域”研究中心的于晓刚。老乡们在培训班上关于“亲情、友情和社会关系圈”的发言让专家们感到自己也上了生动的一课。

   于晓刚未能赶来送别。他和萧亮中曾有过一次长谈,希望萧亮中在对水电开发的看法上不要走极端。发出不同声音是为了促使水电开发的良治与善治,需要和开发商坐下来谈判,需要社会影响和环境影响评价,改善开发机制。于晓刚认为萧亮中的身份无法替代,他来自村庄,了解这方水土,是老乡们最天然的利益代言人。

1月14日是我在车轴村的最后一晚,大家又坐到了亮中最喜欢的火塘边。上个月,他母亲就是坐在这里担心地问儿子:“做这些事开发商会不会盯上你?”萧说:“北京的朋友都敢于站出来质问开发商,为江边10万农民献出生命我都不怕!”

亮中的表叔也和我们坐在一起。他在江边靠摆渡为生,数不清义务为萧从外地来的朋友摆了多少回渡。最后一次为萧亮中摆渡,萧亮中抱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表叔,我走了。”他现在终于明白,这是刚过32岁生日的萧亮中最后的告别。
http://www.whb.com.cn/jj/t20050131_38173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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