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华先生和陈永龄先生的田野调查的经历
2010-04-08
|
林耀华先生和陈永龄先生的田野调查的经历
林耀华先生百年诞辰纪念,我们选了这篇陈永龄先生1998年5月6日写的《我认识的林耀华先生》。文章中有一段回忆当年他们在四川做田野调查的经历,可以想象当年做学问的艰苦。“在调查中,关于怎样提问,怎样得到更多的材料,又能避开访谈对象不愿回答的问题,都很费心思。”这些对我们今天的田野研究也是有帮助的。可惜现在的国内田野工作不受重视,当然这样的状况因素很多。也许房价暴涨的今天,我们安身无处,有心无力;“林先生有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奖学金资助,还有四川省政府书面证明”我们有什么呢。
题目是我们新加的,原文如下:---本站www.face21cn.cn
选摘自《林耀华与少数民族研究--为纪念林耀华百年诞辰而作》潘守永、张海洋、石颖川
“1950年,林先生跟陈永龄先生共同主持了"清华北大燕京内蒙古呼纳盟(今呼伦贝尔盟)民族调查"。内蒙古已于1945年解放,1947年建立了我国第一个民族自治区。自治区政府对前来做实地调查的首都高校师生给予特殊的关照,负责全部食宿旅行费用。三校师生25人组成的调查队在当地工作两个半月,形成集体撰写的《内蒙古呼纳盟民族调查》报告,内容包括史地、经济、政治、家族、文教等,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对呼纳盟境内少数民族所做的调查,具有真实性和资料价值。这部调查报告于1997年出版。”
“1943年7月,他在中国抗战垦殖社、美国罗氏基金会和哈佛-燕京学社的联合资助下,对凉山腹地做了87天调查。调查途中,他曾数度遇险,最终成就了《凉山彝家》这部实地考察报告。”
“林先生的《凉山彝家》一书就是以家族为叙事主线,讲述了凉山彝族的地理环境、社会组织和内部关系,特别是彝族亲属制度、政治经济、语言宗教等文化特点,是为当时最详尽的实地考察报告。林先生还克服文化障碍,对凉山彝族,尤其是其贵族黑彝做了体质测量,证明彝族实属蒙古人种。
日本学者鸟居龙藏评价《凉山彝家》:"实将罗罗社会学上之事实完全网罗无遗,据此书则读者对罗罗之民族社会文化等,宛如身临其境,故余推荐其为近年来之佳著也。" 1948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博士胡先缙女士在《美国人类学家》上发表长篇评介文章,引起当时国际学界极大反响。”
原文全文出处 主题学术报告-《林耀华与少数民族研究--为纪念林耀华百年诞辰而作》潘守永、张海洋、石颖川
我认识的林耀华先生
作者:陈永龄
林先生米寿之年发表“学述”,我躬逢其盛,先睹为快之余,也谈点自己知道的事情作为感想。我的学术生涯自始至终不离林先生左右,所以有很多话要说。但我也年近八十了,不是写得动大块文章的时候了。现在只能凭记忆所及,平铺直叙自己的经历和感受。请建民和他的研究生记下。我愿意用这些情况,折射出林先生教学和研究生涯中的一些闪光之处。 我1937年考人燕京大学,较林先生晚了将近十年。开始时我读的是新闻系,那是埃德加·斯诺任教的地方,后来才转到社会学系。当时林先生还在美国的哈佛大学求学。我虽有幸拜读过林先生的一些著作,却没能接触,算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吧。但当时大家都还年轻,有此向往,所差的就只是机缘了。
机缘终于俏然而至。1942年夏,成都燕京大学请林先生担任社会学系系主任。他从昆明到成都赴任,要经过重庆。我因前一年刚考上研究生,上了半年,因太平洋战争爆发,逃往重庆。利用暑假到重庆吴文藻先生家中讨教今后的选题和调查选点问题。在七星岗吴先生家,我第一次见到了仰慕已久的林先生。那时的他32岁,英姿勃发,在学术界已有名气,还有哈佛大学的博士头衔,正是年轻学子们的“心中偶像。
不久,林先生到成都赴任。我则衔吴先生之命到迪化(今乌鲁木齐市)的新疆学院,目的是通过实地调查,积累新疆少数民族资料,以便将来致力于中国的民族学研究和民族学的中国化、新疆军阀盛世才搞政治投机,表面招揽人才,暗地严加防范。我的田野调查工作受到限制,难以开展。1944年8月,我更被以莫须有的“阴谋暴动”罪名投进监狱,备受煎熬达数月之久,直到1944年12月才得出狱。
盛世才抓我全无理由,所以我出狱后不愿再待在新疆,于是就罢教离职而去。我罢教后回到成都燕大。从此,我就半时做林先生的助教,半时读研究生。1945年暑假,我与林先生一起去四川嘉戎(藏族)地区做调查。1943年~1945年期间,林先生与李安宅先生合作研究四川少数民族,并建起一个川康少数民族调研基地。《凉山彝家》的考察工作即在这个时期完成。1944年夏天,林先生调查康北藏民。1945年夏天,他又调查四土嘉戎,我以助教兼研究生的身份参加调查。这是我首次接触四川藏民调查。在与林先生朝夕相共处的两个半月里,我对林先生的为人和为学都有了更多的了解。
林先生学术功底深厚,敬业精神强烈。当时他们夫妇俩都在教书,第一个孩子宗锦刚出世,而且在生病,饶先生(林先生夫人)希望他暑假能留在成都,但林先生认为暑假时间长)有两个多月,可以从事田野工作,坚持出行。嘉戎地区山很多,成天跋山涉水,但是林先生工作起来非常投入,在山区里也走得很快。记得当时还有一个挑东西的工人和我们同行。我们带着米面,一点日用品和一个脸盆。洗脸、洗衣服、煮面条、盛面、甚至夜里当便盆,都用这个盆。
艰苦之外,还有风险。当时嘉戎地区种鸦片很多。为防止川甘的袍哥组织向那里运进武器,向外输出鸦片,所以人员出入嘉戎都要受军队检查。林先生有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奖学金资助,还有四川省政府书面证明他是做研究的教授,所以路上还算顺利。嘉戎土司自己是袍哥的人,结交的外人也多为袍哥。为了调查方便,林先生每到一地都得先去拜访袍哥。在杂谷脑,我们拜访了那里的“舵把子”王某,他将我们介绍给土司索观流。索土司其人交游很广,给了我们许多帮助。林先生在人事疏通方面也有些办法。记得当地有一位汉族土郎中,我们和他交情很好,临离开时把剩下的药送他很多,他很高兴。
危险的事情也确实发生过。例如在进入山区后,我们要进入没有道路的山林,请了一位当地农民做向导,向导和工人在前面走得很快。下午时,我犯病昏倒,林先生回转头来照顾我。我喝了点儿水之后,感觉稍微好些,就继续前进。到一个悬崖附近,我一脚踩在松软的地方,向崖下滑去,幸而抓住草根才暂时停住。林先生想办法把我拽了上来。我们*在大树底下等向导,好久未见。天渐渐黑了,树林中没有路,当天又刚下过雨,衣服都湿了。林先生凭田野工作的经验,要生火防御野兽。可兜里只有半盒火柴,我们把笔记本、手帕等身上之物都拿来点火,还是因为潮湿点不着。只剩下两根火柴时,我们不敢再用,就干等在那里。夜半时分,我困得瞌睡过去。林先生唤我起来,说不能睡,否则会得大病。我被唤醒数次,又怕兽蛇的侵扰,这样勉强度至天亮,向导和工人下山来找我们。上山后,我们睡了一天才缓过劲来。从嘉戎地区返回时,我们雇了两匹马。因为林木稠密,所以人在树林里必须时常低头才能过去。有一回,林先生给树枝卡住,他骑的马因为受惊而向前疯跑。林先生从马上掉下来,可脚还卡在马蹬里。就这样被拖出几十米,几乎昏迷,穿的风雨衣全挂破了。当天不能前进,就在老乡家住下休息。
在调查中,关于怎样提问,怎样得到更多的材料,又能避开访谈对象不愿回答的问题,都很费心思。林先生在这一点上很有技巧。做调查要访问不同阶层和不同民族的人。如藏文说不清楚的问题,就得找当地居住了几十年的汉民访谈。在调查嘉戎土司与四周交往的关系时,黑水的头人苏永和与索观流是亲家,我们曾与他在索家交谈。索的大儿子是个活佛,由此可以了解嘉戎的政治、社会组织的活动与国民政府的关系。林先生写的四土嘉戎的槁子是后来送到商务印书馆,因为战乱,竟然丢失了。
从成都回到北京后,我仍做林先生的助教。毕业后留在系里独立开课。其间我经常征求林先生的意见。林先生是我独立走上民族学教学。科研岗位的领路人。林先生的学术观点是功能学派的。虽然接受了其他学派的影响,但可以看得出,他主要还是功能学派的观点。他教书很用功,博闻强记,口才不像燕京大学的某些教授那样引人人胜,但材料很丰富,传授的知识很扎实。 林先生在政治上也追求进步。大概都是接触现实的学科吧,燕大的社会系和新闻系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学生多,二是参加学生运动多。师生都关心社会,倾向进步。在成都时,燕大学生运动中,社会系学生很积极,林先生积极支持进步学生运动。到北京后,饶先生的弟弟饶疏菩是地下党员,是燕大医预科学生,往在林先生家,许多会议都是在林家进行的。林先生在政治上。业务上都作了很好的表率。对我而言,他确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人。
解放后到“文革”之前,林先生算是一帆风顺。他很快地学习了马列主义思想学说,并能够结合专业,用马列主义进行研究。燕京大学解放后聘请了一些左派进步教授。林先生主持的社会学系也请翦伯赞来开“中国社会史”课程。林先生时常与之接触,并在此期间写出《从猿到人的研究》一书,由耕耘出版社1刃0年出版。
林先生主动用马列主义观点来改进自己的学问,对当时民族学、人类学、社会学也有许多帮助。1951年他随解放军进西藏之后,燕大民族学、劳动学两系分开。林先生的职务由我代理。沈家驹、施联珠等人也参与了工作。1952年院系调整时,全国从事民族学工作的人大部分都调整到中央民族学院,多半在研究部工作。林先生从西藏回来后,也进了研究部,在此后的民族识别。民族社会历史调查中,林先生都承担重任。
这样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师,到了“文革”时也不能幸免。“文革”是接着“四清”开始的。运动开始时,林先生还在广西搞四清。奉召返京时,他在南宁还受到表扬。但到北京一下车,就被戴上高帽子,泼了一头墨汁。他在运动中受的冲击较大,精神上负担很重。“文革”确是对中国人,特别是对知识分子的一场大浩劫。很多人死了,例如潘光旦先生。有些人健康受到很大伤害,林先生在很长时间里不吃安眠药就很难睡觉。
运动之前,意识形态已经左倾。学术界很多人反对民族学,认为研究民族问题可用马列主义民族理论,不需要民族学这样的资产阶级学科。由于林先生一直强调民族学的地位和作用,所以学科被否定,对他的压力也很大。当时林先生所在的历史系民族学教研室,后来为了避讳,改叫民族志教研室。但林先生对民族学始终坚持。改革开放不久,他就写信给杨静仁同志,要求恢复民族学,并论证可行性和必要性。终于在1983年建立了民族学系,并招收民族学专业的本科学生。现在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系在全国有些声望,林先生有很大功劳。希望全系同仁精诚团结,把这个系越办越好。
林先生为人循规蹈矩,为学踏踏实实,为师诚恳敬业,对周围的人际关系考虑不多,基本上是一副“书呆子”形象。他晚年对原始社会史的钻研比较深,如原始社会分期中的三分法等。这是他在经历多年政治运动后,产生出的兴趣,其中不无自我保护性质。但他对现实问题也很关注。例如,他对当前政治任务的课题,参与也很积极。我提出和参与过民族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冲突与协调,宋蜀华提出民族学与现代化等课题,林先生都积极参与。研究生的论文选题中,凡是强调应用,结合现实社会发展的,总是令他格外高兴。做过学生的人对此都深有体会。这就是我所认识的林耀华先生。
随着林先生这部学述的出版,将有更多人认识林先生其人、其学、以及其所处环境对他的影响。作为他最老的学生,我为此感到高兴之余,也要提醒读者:这部书稿只是一部急就章,而不是对林先生全部生活的刻画。作为急就章,书稿只能按他的治学线索理出一些片段。若要展示林先生的全部人生,则需要更多时间和更细的笔墨。这也算是“整理国故”的一部分吧。整理国故的口号几十年前就有人喊,但因内外环境始终不能配合,所以实际工作至今有欠扎实。何况,随着时间推移,新的“国故”要随时整理,各种知识经过不断总结,才有利于学术发展和国民认同。现在中国发展到这个地步,方向和路数都基本明确,也该是拿出些精力做这方面事的时候了。我乐于看到年轻学人在这些方面投入些时间研究,以此认识中国近现代学人的精神世界和各个学科的遗产。在这方面,我愿继续追随林先生,给大家铺路搭桥。让我借此机会恭祝林先生健康长寿。
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永龄
1998年5月6日
《少数民族与中国—— 林耀华先生做少数民族研究的意义》作者:-张海洋《我认识的林耀华先生》作者:陈永龄。林耀华先生主要著作,林耀华先生主要学术经历
林耀华先生和陈永龄先生的田野调查的经历
英国人类学家达米安·欧多赫提博士决定在机场候机大厅田野研究
从异文化到本文化——我的人类学田野调查回忆
人类学家开拓海外田野构建本土视角的世界知识
我和我的西藏学生
生计方式变迁与文化调试——以恩施芭蕉侗族乡为例
瑶山访女人类学家记
关于李庄:一个人类学门外汉的流水帐
水族端节祭祖仪式与“忌油圈”
《文化人类学基础》之“田野调查”
迈向实践的人类学
中国人类学西南田野工作与著述的早期实践
田野调查:修辞和问题
桑格瑞评《神堂记忆》
口述史的田野作业和文献——从《最后的记忆》谈起
四川绵竹调查随笔四篇
何处是田野
从田野中发现历史:民间文献、传说故事的知识考古
网上文物市场考察
艺术学研究的田野方法
口述史的田野作业和文献——从《最后的记忆》谈起
一个遥远村落的前世今生 2007-10-18
翁乃群:社会转型中的人类学田野研究
社会学与人类学田野工作
关于如何进行田野调查的若干问题 |
『人类学田野工作,田野调查,田野方法,田野报告』 『关闭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