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山访女人类学家记
2008-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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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博士对人类学痴心一片,和我认识多年,当初豪言壮志,信誓旦旦的有多少,仍在这条路上苦苦追随的又有几人。旁人眼中的人类学是“热带的闲愁”,行色匆匆,却解不开生活的“忧郁”,漂泊中的下一次重逢又将会是在谁的田野中呢?"
人类学的发展离不开许多在困境里继续坚持前行的朋友,人类学者是群可爱的群体.不知道这些女博士后的人类学人会怎么来进行自己的人类学.我大概在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江村经济>,那个传说的吴江开工弦村.辄馨说去苏州几天,我以为是探亲,看来是去看费老的家乡了,祝愿顺利.--本站记
瑶山访女人类学家记
作者:辄馨
早上8点到了车站,桂林车站到处是去各地旅游的老外,不愧是中国最著名的旅游城市。不过让人不爽的是车子一直拖到半个小时后才开。车动起来了,开始回想之前一周的云南之旅,非常神奇,不知不觉竟跑了这么多地方。中秋前去的漓江阳朔,本来和女博士说好中秋那天去山里看她,但为了等SAE还剩的两章译稿,还是拖延了一天。
去恭城的车票卖了30元,比去阳朔贵了一倍,地图上看也要远一倍的路程。自从06年中大见了一眼后,两年多没有见了,虽然去年7月又去中大,但女博士在桂北田野;11月女博士的老板来开会,却没有随行;我也力邀女博士过来旅游,还是各种原因耽搁行程。所以在这次中甸-丽江-大理-昆明-桂林二十日游的终点,我还是决定去山旮旯里看一看田野中的女博士。
和女博士的交情建立在我开始成为人类学爱好者之初。看着女博士从女本科,到女硕士,女待业青年,女导游,到现在的女博士,确是不浅的交情。记得当年第一次在保安、东乡的田野中,还有后来半途而终的裕固族调查,都有当时女本科的身影。在我交往的人类学圈子里,女博士就属于这个social sector中的helmet section。
这次来桂林之前,就和女博士打了招呼,说要去田野里看她一眼。她也给我打了预防针,山路难走,路途艰险,治安不佳。想我也算走南闯北,虽然不会游泳,水里去不得,但是一不晕车,二不晕船,山里当然去得。女博士说好,她先从山里出来,在县城瞎逛,顺便接我。
于是,我就一路晃悠悠上了去恭城瑶族自治县的客车,车又一次经过阳朔,一路上时长的各种形状的山石,漓江的水质不错,确实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河流都干净,但比不上我刚见过的金沙江上游来得气魄。我一向不对旅游地点抱以想象,所以现实永远不会让我失望,其实生活本来就在前进,杞人忧天的人类学家大谈现代性的后果,总是忘记“文化适应性”这条金科玉律。
果然在我遐想的时候,两个多小时后,车就到了恭城,一个不很新也不很旧的县城,和我到过的大多数县城都差不多。刚才还发了短信,说就在车站等我,结果人很多,就是没见到女博士。心想,两年多也不短了,莫非奔三的人还能女大二十八变不成?干瘦的女博士还能注水了?再发了个短信过去,没理我。我也不急,又进车站晃了下,还没有,又转到售票处,挤出了售票处一堆说恭城土话的当地人。有个戴着棒球帽,穿着白纱罩衣背个书包的奔三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第一眼,我以为当地人是没有这么奇怪的打扮的,再一看,果然是我称之为老姐的女博士,还好,穿着怪异一向是在人群中辨认人类学家的首要特征。唤了声老姐,看来彼此都没啥变化,人类学家都是腼腆木讷的人,省去握手拥抱。
女博士说,在车站等了一下颇无聊,就跑去瞎逛,没想我这么快就到了。女博士又说,吃饭去吧,你老姐这两天感冒,喝绿豆粥去。好在我也不饿,去了粥店。女博士除去帽子,望见多了一脸雀斑,眼袋依然很大,两年前见时还留着长发,现在换了阿姨级的短发,总的说来和当年没甚变化。尤其是滔滔不绝也好像上周刚见过那样,毫不生分。
田野中见到其他人类学家Rule No.1:开始八卦!
老姐果然很八卦,那么多年都没啥变化,当然我也很八。从当年西北田野的组织者最近为何离婚,到某人吝啬的前老板“十九”同学(不过我现在已经忘记“十九”为什么叫“十九”了)。我也小小地炫耀一下刚翻完的SAE。然后继续车到各位混的好的,混得不好的,上蹿下跳的,互相认识的,彼此不认识的阿姨,大叔。八卦完之后,发现人类学家的圈子竟是如此狭小,差不多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关系,这个的同学的老板,那个老板的师弟的再传女弟子,还有同学的师兄的前老板的现任小弟,只有人类学家才能说服自己耐心分清这些奇怪的关系。其次发现,人类学家的时间观竟是如此与众不同,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多个月了,田野地点也至少换了四五个了,可还是这些话题。看来每个人类学家都频繁出入各自的田野,回来凑在一起的时间甚少,“山中已数年,世上方三日”,怪不得人类学家个个都看起来驻颜有术,凡是貌似大叔的少年老相者,都是没做够田野的!
八卦的差不多后,女博士说要去给房东一家买些生活日用品,女博士见到我非常开心的原因之一是,她这次准备大大地采购一番。所以田野中见到其他人类学家Rule No.2:不方便让研究对象帮的忙,可以支使其他人类学家!
柴火固然不必,但米和油却少不了,几袋麦片,一瓶蚝油,一瓶金龙鱼食用油,还有什么我都忘了,反正是拉拉杂杂的一堆,本来我空着的双手一下全拎满了东西。虽然我刚穿越了滇北到了桂北,不远近千里,又离开了同学豪华的别墅,放弃了如画的漓江山水,跑到深山老林里来看她,不过女博士可一点都不见外,拖着大包小包的我上了去恭城底下三江乡的班车。
此时的我还沉浸在白痴一般的状态中,对即将前往的地方一无所知。女博士森然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坐在班车上,女博士计算了下午太阳照射的方位,指挥我坐定,免得阳光继续加深我已经很黑的肤色。我觉得虽然恭城车站比较混乱,但觉得无票上车毕竟不好。女博士果然老江湖,告诉我说,她第一次也是老实买票,发现卖票的靓女对她不屑,后来知道当地全是上车再买。对着没有准时开动的汽车发了一些牢骚,汽车居然听话地开了起来,女博士和壮族、瑶族师公混得倍儿熟,道家正一派的法术学得不错。
出了县城,又见到桂林地区奇怪的山峰,没多久走上一片坝子,比较平缓,我刚感叹了一下道路平缓,不甚艰辛,女博士立即给我泼了盆冷水,还没进山呢!只觉得车子一直往山的方向开着,再过了一会,果然是进山了,上山下坡,那个叫山路十八弯啊,好在我之前走过金沙江畔的山路,这等颠簸真是小case!虽说走过不少山路,林木茂密的新疆果子沟,青藏的高原草地,闽南的红土灌木林,滇北的原始森林,桂北的山区还是有些特色的,山坡上东一块西一块开出的山地,被我戏称“彝人烧过的地方”(借用我纳西族同学老爸的话:彝族就爱刀耕火种)。一条河谷也颇似微缩的长江第一大拐弯。这一段话在以后再见到女博士时,一定会再度提起,成为一段共有的人类学记忆。
过了一个集镇,又过了一个国有林场,又过了一个小型settlement,女博士提醒我马上就到了。看了一下环境,确实到了深山之中。林木繁茂,河谷幽壑,女博士叫了声停车,用的是龙胜话版的恭城方言,车子停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面前一条深涧,两边是高山,送我们过来的一条乡道拐过一个山头就不见了。我问下来咋走?女博士耙开草丛看了又看,终于判断出一条上山的土路。我问还有多远。女博士非常邪恶地指了指山腰处隐绰的土屋,到那也就走了三分之一吧!
才说完,女博士已经嗖嗖地爬上一个土坡,我拎着两手的东西终于觉悟,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女博士看我的眼神都如此诡异!我左手一袋米,右手一袋油开始爬山。下午两点的太阳照在桂北瑶山一个籍籍无名的山头,次生林不够浓密,无法遮蔽可怜的炙烤中的人类学家。山坡很斜,开出的道路都是之字形的,看看不远的地方,却要七拐八拐半天。拐了几次之后,山上出现一片果林,淡橙色的月柿硬得跟石头一样,尚未发育的柚子长得象营养不良的葫芦。女博士一边告诉我不可动了邪念,打这些只会有害牙齿的水果的主意,一边小小提示我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好在我也耐力惊人,向来不惧爬山,远远看到一座白色的土屋已在侧前方,女博士解释,这就是刚才山脚下说的那三分之一的位置,无主与老姐房东不和,所以连进去讨口水的可能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山头,感觉也没太远,心想女博士骗我!不过又过了三片柿林之后,我才看见另一幢门口放着一堆柴火的土房,浑身湿透的汗衫终于让我感觉到山风的清凉。女博士大摇大摆走进开着的房门(其实连门都没有,说是风水问题把门去了,我怀疑荒山野岭完全没有装门的必要),我在门口简略地看了下环境,这间住宅的上方和下方各有一家,对面山头还有三家,这就是女博士重点研究的二十八家村子里的六家了。我也跟着进了屋,差点踏到一只地上乱跑的小鸡,走进房门,一只刚孵出没多久的小鸡躺在地上,扇了一下翅膀。
女博士见屋里没有摩托车,就知道房东出去了。叫去和房东打个招呼,女博士给房东太太介绍,这是我捞弟(方言发音如此)。房东太太友好而谨慎地冲我笑笑,我也笑笑,说了声你好,我来看我捞姐。女博士顺便把米和油交给房东太太。屋里很空,有火塘,灶头几张椅子,做饭吃饭都在这间,兼做客厅和厨房,做饭的地方熏得非常黑,但没有藏族牧场里见到的哪么黑。一个男孩和小女孩在屋里,没理我。
女博士拉我去她房里休息。女博士那间正对着厨房,她说原是房东小儿子的房间,就是刚才的男孩,在上初一,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现在被鸠占鹊巢的女博士挤到楼上和房东的大儿子睡一间,今天晚上很有可能会被另一个不请自来的人类学家挤去和他哥哥睡一张床了,可恶的人类学家害这两兄弟被压缩到原先的四分之一空间。
擦完汗,我看了眼女博士的房间,地上铺着垫子,我就直接坐在地上,一张木床,比学校宿舍的宽些,上面有张席梦思,被子和垫子都套着干净的外罩,上面还有蚊帐,床边有张书桌,放了若干本书,后来我翻了一下,都是中文英文的瑶学材料,还有人类学家所谓的田野笔记,可惜里面没有见到有趣的素描,地上两只大包。我惊叹女博士竟然如此孔武强悍!不愧是拥有仅次于圣斗士超强小宇宙一族,想我一手油一手米就够呛了。女博士说是房东师傅当年用摩托车载上来的,后来觉得用车走山路太费油,不好意思麻烦了,我才释然。
屋角放了两袋玉米和一叠装柿子的筐,女博士解释,这就是昨天小强开会的地方,扰她半宿无眠。我深表同情,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给她,这是我昨天在桂林跑了半天专门为她买的蟑螂药。自从女博士知道我来看她,就打算让我替她解决两个问题,第一是小强,第二是给她带个指南针或罗盘,以便替主人家看看风水。我想了一想,觉得一个要求值得满足,后一个要求比较荒诞,假装我没听见。我的包里放了不少东西,蟑螂药的左边是给老姐的生日礼物,我从中甸老街买来的红漆镯子,还有丽江街上为降低成本又买的两个同样但便宜的镯子,五天后是女博士的生日,那时我刚到家(本来打算去北京见老萨,但后来觉得还是在家等他算了),而女博士则为参加别人婚礼上了去昆明的火车,人类学家就是这样一群四处闲逛,为交通事业做贡献的家伙。
蟑螂药的右边是我从昆明卷烟厂食堂买来的六个打着“云烟”标志的云腿月饼,这些月饼说来话长,和我纳西族同学在昆烟厂工作的妹妹有关,而数量则和我本科的师弟有关。不过这时不管它们是否和蟑螂药为伴,都拿出来送给老姐,一会还会转赠给房东。女博士兴奋地拿着蟑螂药到处施药,誓把小强消灭!这时开着的门外,几只鸡好奇地在门口打转,却没有进来的意思,我发现刚才躺在地上的小鸡已经没有再扇过翅膀了。女博士说,没关系,小鸡经常躺在地上发神经,况且我们也没有目击到它偷跑进来吃了蟑螂药。
但没多久,房东太太走过来,提着小鸡的脚迅速地把它扔到外面,我们才醒悟过来,小鸡真的挂掉了。人类学家真是恐怖,冲进别人家里,吓死一只小鸡!很快,房东的摩托声由远而近,接着他就进屋了,他长得有些黑,但够威武,作为业余师公这一通灵人士已经足够。老姐跑去和师公打招呼,暗示我也该提着礼物去见师公,我又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再加月饼,兴冲冲跑去见房东。田野中见到其他人类学家Rule No.3:让同行及时给主人赠礼!
袋子里装着照片,是我同学上次陪乌克兰美女师妹来看盘王还愿仪式时和师公照的,同学偷懒,也不考虑师公家没电脑,就寄了光盘过去,也不想深山老林,很容易寄丢!而且确实寄丢了。师公毕竟是师公,业余通灵专家毕竟不是盖的,掐指一算,就知道我会在八月十六造访,同学让我把洗印的照片带来当做礼物,再带上我的云腿月饼,师公比较满意,开心笑纳。同学曾说,师公是个超爱照相的人,很会摆酷,再说给人照相,最好还是要给人送去。
这是来了一辆农用拖拉机,这是一辆标准的砖车,村里一个比较帅的年轻人开着这辆拖拉机居然上了我们中午爬了半天的坡,真是厉害!另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卸砖。女博士说有一个是房东的大儿子,但又告诉我房东还有弟弟一家同住,但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哪个是他弟弟。
这时女博士才开始给我解释瑶式房屋的格局,一座房屋建筑分为对称的两部分(可能因为地势而不对称但结构不变),都有两层,一层三间,两层共六间,对面也是一样,两边的房屋之间有一块空地,有和房屋相连的围墙围拢,门就开在围墙上。这两栋相对的建筑,只有一栋是住人的,另一边是厨房和存放物品的地方。连在一起的三间,最中间的那间是所谓的堂屋,供着“天地君亲师”的排位,另一边有祖先的排位,但只有最近的一两代。堂屋的一楼和二楼是贯通的,两家共用。
房东的父母都已经去世,现在的房子是他和弟弟分享,两家各有四间房,有各自的火塘,屋外也有各自的冲凉房。就算是分家之后,仍在一起居住(Sahlins喜欢说这是同一家户下的两个家庭,但另一个叫Henry的人类学家喜欢说这是两个家户)。两家各有电视,据女博士介绍,房东家紧跟潮流,爱看《夜幕下的哈尔滨》,弟弟家比较悠闲,爱看《家有儿女》,所以女博士更喜欢在弟弟家呆着。房东夫妇有两个儿子,十八岁和十四岁,他弟弟夫妇有两个女儿,相对更小一些。但随着孩子长成,在加上时有人类学家这样的不速之客前来造访,空间显得不是一般的紧张。由于山地之上起屋不易,现在的变通之法是在原先的屋后整块平地出来,搭盖新屋,这次的砖车就是为此而来。一方面山路难走,另一方面砖头远再我来时路过的河口镇上,这二百块砖可要花去一天时间,可见盖房之不易。
看完卸砖,我和主人家都很腼腆,一是方才见面,不知如何开口,再加上语言不通,听得一知半解,有些尴尬。女博士看完垒砖工程,为免我在眼前碍手碍脚,游手好闲,决定拉我出去转转周围环境。出门时房东夫妇正在杀鸡,我对此深表谢意,女博士在一旁嘟囔她来时都没这待遇,师公解释我是个男的,所以级别不同,我大感欣慰,拉着女博士出门了。房东太太嘱咐早些回来吃饭。
屋外的草丛是平时扔垃圾的地方,我没看到刚才扔掉的小鸡。不过这真是个预兆,人类学家进门就吓死一只小鸡,现在主人又要杀鸡招待,人类学家果然比当年日本人下乡还厉害!
休息了两个小时,我已然恢复了力气,太阳落山,山里已经感受不到炎热了。往山上爬了一下,老姐说山后还有一些人家,这二十八户的自然村就再这附近,山上有条小路能翻过去。近处一个山包上一个人在摆弄柿子,柿子树不高,柿子不少。一条草狗在边上看着我们,对人类学家非常不屑,摇着尾巴走开了。过了一块大石头,女博士突然觉得这里没有来过,让我惊诧了一下,这离房东家才十分钟不到,这都没来过,那这一两个月都看《家有儿女》去了不成?女博士决定要过去看看,我就跟着绕过石头,一个老汉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收晒着的苞谷粒。见到我们,老汉停下手上的工作,和我们说话,女博士又操起了龙胜版恭城方言,介绍这是我捞弟,意思要带我去看看老人家的房子。老人就和我们一起去了前面的房子,走到门前,女博士恍然大悟,这里其实来过。老人的房子一层有四间,两部分加在一起有十六间,要比师公家的大,老人说这里最多时住过十六个人,确实很多。
女博士和老人扯开了,我也没听多懂,只有东张西望。不过老人聊得很高兴,看来女博士又夸了一下他房子好,家底厚。说了一会,就要下去吃饭,老人送我们出来。下去更快,感觉走了五分钟就到,女博士在一棵柿子树旁让我和树合影,拍了“到此一游”照。
饭菜已经做好,厨房里已经摆了张桌,外面天色渐暗,我在冲凉房边洗了手就跑到屋里坐下。饭桌不高,边上放着一些小板凳,依次坐定,不分主次,只是房东太太坐在火塘边上,方便加菜加水。我的边上坐着房东的大儿子和比较帅的帮工村民,村民边上是房东,房东边上是他太太,再边上是小儿子,小儿子边上就是女博士,一共七人围在桌边——打火锅。
锅里炖了一只鸡,就是刚才见到房东正在杀的那只,现在已经变成了鸡块。边上有几样烧好的小菜,我唯一还有印象的是豆腐烧腊肉。语言不通,开口很难,但既然已经团坐一桌,自然亲近了不少,大儿子给我斟酒,他父亲,他自己,还有女博士都有倒酒。帮工闷头吃饭,不发一言。房东先来敬我,表达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的儒家真谛。绵绵的白酒,并不很烧,确实要比什么醇香、酱香的好喝。吃了两口菜我也回敬房东,感谢他的盛情招待,并对我的突然打搅表示歉意,然后盛赞菜肴的可口(最后这条,即使不是出自口腹,也是发自肺腑。家常菜肴即使不及易牙,也采自天地精华,人类学家露宿风餐,饱饿无常,能有塘火佳酿,自然要感恩好客的房东)。房东夫妇很满意,指挥儿子继续给我斟酒。
语言不通,能听不能说,好在大儿子可以翻译。席间话虽不多,但气氛被暖融融的火锅烘托地非常融洽。几口下肚,我又想开口,按照田野中见到其他人类学家Rule No.4,我要帮女博士造造势。我又敬房东一杯,说道,再谢房东招待,但更感谢对女博士一个多月快两个月来宽厚的招待,还要忍受人类学家这种职业者每每的无理取闹,突发奇想;白住白吃,浪费粮食;脸皮极厚,赖着不走;吃鸭吃鸡,耗油耗米;鬼鬼祟祟,经常叉腰肌装懂行,在村口画地形图被乡长当做日本间谍,偶尔还有老弟、老板跑来探望视察,一人祸害不算,更要拉人加倍浪费粮食。房东果然被我对人类学家的一番抢白逗乐,连道不妨不妨。女博士也正好借了这一机会,和房东冰释前嫌,话说女博士晨起赖床,而房东一家向来日出而作,提供免费准时的叫早服务,弄得女博士非常郁闷,今早起来还和房东黑脸了一下。现在化解嫌隙,房东表示可以理解。
饭继续吃,房东太太舀出一个小瓢的深绿色液体,倒入碗中,又给房东一瓢。接着问我要否,大儿子解释这叫油茶。女博士望我一眼,我立即心领神会,这就是传说中的油茶。桂林同学家说恭城油茶最出名,便没让我在桂林品尝。现在正宗的就在眼前,女博士开腔,说她喝不惯这个,所以不必给她。我向来以来者不拒著称,怎能虚了名头。把手一伸,要上一瓢再说。
油茶入碗,和米饭混在一起,变成绿绿的一碗,在我家乡向有“泡饭”一吃。先喝一口,味道奇怪,油茶先将茶叶用油炒,然后加水煮熬,沸开后滤出茶叶渣,即成油茶,和藏民的酥油茶制法还不一样。油茶加盐,有咸味还有苦味,还有炒焦的味道,初试一下果然奇怪。不过茶水把干饭泡软,我都稀里哗啦倒入肚子。房东太太见我如此爽快,精神大振,又添饭又添茶。一碗下去有了底气,油茶固然说不上好喝,对我这个偏好甜腻的人来说,但也不是特别难喝,当年马奶酒、羊奶茶都照喝不误,还怕这个。
这时房东已经放下饭碗一边抽烟去了,大儿子又给我斟上第三杯酒,我刚喝到兴头,开始乱扯一气,开始烦了职业病,要问主家的生计情况。大儿子说是早些年靠的粮食作物,后来改种水果,收入渐长,门口辟出一块菜地,种些自吃的葱蒜、白菜(女博士在我逗留期间几次三番惦记这垄连芽没没见到的白菜,说什么都要在云南回来后吃到),屋边散养一窝小鸡,招待我们这样的馋嘴人类学家。我问菜里的菌菇是否土产,他说确是林间杂生。我立即想到在云南天天大吃的松茸,于是借酒发挥,大谈松茸的营养之好,价格之高,市场前景之广阔。说得大儿子和他老爹,一惊一喜一叹息。惊的是山野菌子竟然价格不菲,喜的是自己每日所食也能忝列山珍,叹息的是本地杂菌连自家食用都不够,做不出这一本万利的卖卖。我见房东父子沉浸沮丧之中,连忙打住,看来人类学家不能信口开河,不负责任的散播信息,否则将贻害地方性知识的形成。
怕我继续乱说,忙就着油茶把饭吃尽,喝干第三杯酒,说声饱了。房东太太开始收拾饭桌,其余男女老少都在一旁袖手,女博士晃在一边,我也就没有插手。屋里的男人加女博士都在边上坐着,吃饱的男人们开始用恭城话摆开了闲话。我无聊地听着,完全不懂,无奈地看着女博士。女博士建议我先去洗澡,我欣然答应。
大儿子领我去了他家一边的冲凉房,女博士跟我来指导我如何使用,说是洗发水、沐浴露都有,用她的便是,继续介绍冲凉房里摆着的洗漱用品中半数以上都为她的所有,包括四个肥皂盒里的三个。大儿子往铝盆倒上了热水,边上水桶里还有凉水。我鄙视完女博士的三个肥皂盒,拉上帘子洗澡。木板澡房非常简陋,不过还算干净,水流借助地势从澡房一角流出,一块帘子遮住门口,从木板缝中可以看到十六的月亮,比我两年前在三溪乡间的澡房中舒服了许多。打湿,上沐浴露,冲干净,擦干,洗去下午爬山越野的疲惫。
洗完出来,换女博士洗,然后才是房东家的老少。屋外的月光皎洁,虽然没有路灯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瑶山的晚风吹来,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寒意,看来不需要添衣服了。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却显出幽暗之光。帮工的村民终于开腔,知道他叫李小龙,长得也又几分神似。主家继续用恭城话谈天,我无聊地坐在小板凳上,装作无害的白痴。好像是大儿子,突然想起了我,决定不再让我白痴下去,问了一个关于我席间说过的滇北藏民生活的问题:藏民真的很少洗澡吗?(当然是用普通话问的)
我违心地表示同意,虽然我想说各个地方的藏民是不同的,城市和牧区是不同的,各地的卫生条件是不同的,所以关于这个问题是没有唯一答案的。但我没有。我是个缺乏职业操守的人,我不仅巩固了他们对遥远藏民的想象,而且针对他的另一个问题——藏民一年四季都穿袍子吗——给出了另一个不负责任的答案。我说藏袍的作用在于给茫茫草原上,给无遮无掩的人们方便时提供遮挡(虽然从实用的角度说,有一定作用)。他们兴致一下子提高了,开始讨论女性穿藏袍时的种种想象。看来人类学家确实是某种荒诞想法,尤其是关于他者想象的始作俑者。他们或许发现了人类学家有趣的一面,开始让我解答一个又一个关于远人的问题,我也为自己能摆脱“无害白痴”的状态而兴奋起来,抓住这根抛过来的稻草,乱说一气。
女博士的及时出现,终于使可怜的房东一家不受伪人类学知识的侵害。女博士问要不要去房东弟弟家喝油茶吃月饼,我一口答应,因为实在受到良心谴责,决定不再散播歪理邪说。房东弟弟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间。房东弟弟的太太已经煮好了茶等着我,房东弟弟没有房东师傅的气魄,看来师公这份职业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这里的油茶稍微淡了一些,房东拿了几个我送的“云烟”月饼切开,分给大家。也让我尝尝当地的广式月饼。又喝了三杯油茶,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口味。
喝完茶进屋去看电视,两家人围了一圈,房东的侄子、侄媳也在,我进去的晚只有靠边坐。由于角度太偏,我都没有关注电视内容。看电视的时候很静只有我和女博士还在低语。再一会侄子侄媳先退,我看时间不早,已快十点,就问女博士房东家的睡觉时间,按照女博士的意思,平时房东家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如梦。我赶忙提出要去睡觉,房东家如临大赦,纷纷起身。漆黑之中,我找到房边的厕所,改造过连通沼气池的厕所没有太大的异味,是我上过的最干净的乡村厕所。等大儿子也上完厕所,带我上二楼睡觉,和女博士晚安。
大儿子的房间本来就在楼上,现在他弟弟也搬来睡觉,把房间用布帘隔成两间,外面有长床是弟弟的,现在要和弟弟挤着睡。里面没有床,一个席梦思垫子放在地上,这就是我今晚的住处。女博士就住在楼下,楼板都是木头的,透过木板的缝隙,可以看见楼上楼下的光线,也可以听见说话声。大儿子很客气,也很热情,也很老练,很难想像他才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睡在床上开始聊天,他是个不错的青年,少时成绩不错,曾在县中读书,后来结束义务教育后,开始闯荡。号称当年也是搏击放荡,所以还有大哥的名头,后来渐渐长成,觉悟不可复蹈荒唐,洗心革面做个踏实青年。我又东扯西扯,终于有了睡意,临睡前他要了我的手机号(没想昨天还真给我发了短信)。
一夜无梦,次日醒来,果然如期叫早,七点准时起床。洗漱之后去吃早饭,一会不见了大儿子,早饭是油茶和月饼,还有昨晚一些剩菜。在我快要吃完的时候,大儿子回来,拿了两个柿子给我,一个稍红,一个稍黄,说是这时柿子未熟,他捡了两个最熟的给我,也要放两天才好。然后说他今天还要再去拉砖,不能陪我闲逛,非常抱歉,说着就戴上手套出门了——真是个好孩子。
我和女博士都吃罢早饭,她就要陪我下山,一道去县城找民宗局的干部。谢过房东夫妇,我和老姐就开始整理东西。突然在床脚蚊帐和席梦思之间的夹缝中发现一只小强,我怕葬了床垫,没敢直接就打,倒是女博士操起拖鞋,一饼上去,打得小强皮开肉绽,还好肉酱溅的不多,估计是吃了蟑螂药反应迟钝了。我找了张纸把小强裹起包好,拿去扔掉,不能让小鸡看见,不然人类学家的罪名又多了一条。
出大门口,请房东替我和女博士合影几张,以备留念,完成叨念许久的一桩心愿。女博士继续摆出一贯拍照时的面瘫表情,我也笑不露齿,免得被人指责猥琐。
拍完照片,就和房东夫妇道别感谢,大儿子去拉砖,小儿子去上学,都找不到人了。我便和女博士一同下山,发现山路比上来时短了不少,看来是种错觉。拦住了回县城的班车,一路摇晃出了山,又见到“彝人烧过的地方”和“长江第一大拐弯”。
回到县城才上午9点多,在县里绕来绕去找到瑶族专家时,已经是快中午了。老姐解决完问题,专家就把我们邀至他家就餐。专家的太太是公安局某长,住着宽敞的房子。一同应邀的还有专家的某亲戚,下面某乡的乡长。中午时分准时开饭,吃到了公安局某长的手艺,还是不错,专家请我们喝了他的自制药酒,大谈去年“盘王节”活动时见到的各地瑶学大牛,经过女博士一天点拨,我已经听过其中的大半。
又是三四杯下肚,开始犯飘,饭也吃完。比我更飘,站也站不稳的乡长开着摩托就要告辞,专家也不拦他,顾自上楼小憩去了。就留女博士和我在楼下客厅,女博士真是好学,虽然只喝了一杯,但这会就开始翻着《瑶学研究》,也亏她惊人毅力,果然女博士比小强还强!
我顶不住上眼皮的劳累,直接靠在客厅长凳上大睡起来,等我醒来时已快三点,此时离女博士回山的最后一班车已时辰不多,她赶紧上楼叫醒专家,告辞之后,奔赴车站。
这时回桂林的班车也正待发车,握手拥抱不迭,只有挥手告别,目送老姐。
女博士对人类学痴心一片,和我认识多年,当初豪言壮志,信誓旦旦的有多少,仍在这条路上苦苦追随的又有几人。旁人眼中的人类学是“热带的闲愁”,行色匆匆,却解不开生活的“忧郁”,漂泊中的下一次重逢又将会是在谁的田野中呢?
再过两天,我就要去朝觐一下女博士四年前拜访过的江村,又谁与我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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